周尔宸问:“谁?”
“当年接触仁济项目的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却总被遮掉。”赵思梧打开一份扫描件,“项目顾问名单里有一处空缺,会议纪要里也有一个被涂黑的参会人。沈守拙取资料时,签收记录旁边还有另一个缩写。”
屏幕放大后,纸面边缘露出两个字母。
Y.S.
吴越看向易衡,声音压得很低:“易……什么?”
周尔宸道:“也可能不是易姓。先不要猜。”
易衡盯着那两个字母,眼底有一瞬冷意。
秦珊珊忽然说:“我梦里听过。”
众人都看向她。
她闭上眼,像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声音。
“井里很多人在说话,有些话听不清。那小女孩一直哭,说她的名字被拿走了。后来有个男人的声音说,易先生来了,灯就能过桥。”
赵思梧低声问:“哪个易先生?”
秦珊珊摇头:“我看不见脸。只记得他说话时,有戏声。”
“戏声?”
秦珊珊轻轻哼了一句。调子很短,像她只记得一小段尾腔,婉转里带着水气。
吴越听完,皱眉:“像昆曲?”
陆深道:“也像澜城本地的水路班。以前庙会、送灯、打醮,都请戏班。唱给人看,也唱给水上那些无主的听。”
周尔宸把这条记下:“查水府庙旧戏班。”
赵思梧道:“水府庙旧庙会里,确有一支戏班,叫小春台。民国时就在,后来断过几次。”
吴越抱着胳膊:“怎么又有戏班?名册、旧井、河灯、香、铜钉,现在还要加戏班。”
陆深淡淡道:“民俗本来就不是一条线。庙、戏、灯、香、善堂,原本都连在一起。”
秦珊珊轻声接道:“活人借这些求平安,死人借这些求归处。若有人懂得其中关节,也能反过来借它们做局。”
她说完后,自己也怔了一下。陆深看着她,眼底有担忧。秦珊珊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白瓷杯沿,像在抚一段看不见的香烟。
易衡忽然把三枚铜钱收起。
周尔宸问:“怎么了?”
“今晚不宜起卦。”
吴越立刻点头:“非常好。能不算就不算。”
赵思梧却看向易衡:“你是怕算到自己?”
易衡道:“怕算到你们。”
屋内一静。
像风吹过灯芯,让灯影微微一斜。吴越本想插科打诨,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秦珊珊垂着眼,陆深端茶的手停了半息。赵思梧靠在椅背上,看不出神情。
周尔宸打破沉默:“今晚到这里。所有资料备份,明早十点集合。陆深和秦珊珊留在茶室休息,吴越睡客房,赵思梧如果不回家,也留一间房。”
赵思梧摇头:“我不睡。”
陆深道:“你可以不睡,但不能走。”
赵思梧看着他,似乎要反驳。
陆深语气很平:“你奶奶说过,人可以查冤屈,不能拿自己去填井。”
赵思梧沉默下来。
吴越小声道:“陆老板劝人真狠。”
茶室很快分出房间。吴越抱着一只靠枕上楼,边走边说自己今晚不关灯。秦珊珊被陆深扶回房间,她经过桌边时,忽然停下,望着那几只茶盏。
六只茶盏还摆在桌上,茶水未尽,热气已散。
她伸手想收,陆深拦住。
“明早再收。”
秦珊珊看他。
陆深低声道:“让它们放一夜。”
秦珊珊没有问为什么。她只点了点头,随陆深上楼。
夜深后,周尔宸独自坐在一楼整理笔记。易衡站在窗边,望着老街。赵思梧靠在长桌另一端翻资料,翻着翻着便闭目养神,手指还压着赵平章那本记工本的复印件。
檐下铜铃轻响。
周尔宸抬头看了看。
六只茶盏在灯下排成一线。水面早已不冒热气,却映着窗外一点冷光。那光微微摇动,像极了桥下逆水而来的河灯。
他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这一夜的相聚太完整,完整得近乎不祥。人世间的圆满若来得太静,常叫人疑心后头藏着缺口。可此刻谁都还在。吴越在楼上留着灯,陆深守着秦珊珊,赵思梧暂时没有走,易衡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周尔宸把笔记本合上。
易衡忽然问:“你还不睡?”
“等你睡。”
易衡转头看他。
周尔宸语气自然:“有人说七月半前你别独自过桥,我觉得范围可以放宽一点。别独自做任何事。”
易衡看了他片刻,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管得很宽。”
“有效就行。”
易衡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盏。茶已经冷了,他却还是喝了一口。
周尔宸皱眉:“冷茶别喝。”
易衡放下杯子:“尝尝还苦不苦。”
“苦吗?”
易衡想了想:“淡了。”
周尔宸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望川河在几条街外无声流过,水府庙的旧址埋在芦苇和荒草里,仁济旧井还在更深的暗处等着。那盏写了名字的河灯被老庙祝收走,火灭了,字还在。名字落过水,便像人的一生被谁轻轻翻了一页。
天快亮时,秦珊珊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茶室,是一座临水的旧戏台。台柱朱漆剥落,梁上挂着残旧宫灯,帘幕被河风吹得一鼓一落。台下无人,只有几排空椅,椅背上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锣鼓没有响,台上却有人开唱。
那声音细而远,像女腔,又像老生,隔着水雾,字字拖得悠长:
“金错刀,玉连环,
一声裂处旧缘残。
茶烟冷,客未还,
半盏清光照夜寒。
香魂绕,梦魂单,
花底人归路几弯。
桥北灯,水中岸,
照见归舟不照帆。
三钱落,五更阑,
问君何处觅平安。
名在簿,身在关,
看戏人醒泪未干。”
唱到末一句,台上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秦珊珊想看清他的脸,可帘幕后忽然起了一阵水声。锣鼓这才响了一下,不重,却像敲在人心口。台上的灯一盏盏灭去,只余最边上一盏还亮着,火苗细得像针。
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
“好戏未完,莫先喝彩。”
秦珊珊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刚白,陆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竟一夜没睡。见她醒来,他立刻起身。
“又做梦了?”
秦珊珊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摇头。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梦见有人唱戏。”
陆深替她倒了温水。
“唱什么?”
秦珊珊接过杯子,指尖发凉。
“记不清了。”她低头看着杯中水面,“只记得最后一句。”
陆深没有追问。
窗外有早起的摊贩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一声,像旧戏台上未收尽的尾音。
秦珊珊抬起眼,轻声道:
“好戏未完,莫先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