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馆员看了照片,叹了口气:“葛老师那时候已经不大好了。”
三人同时看向他。
周尔宸问:“您认识葛兆清?”
“见过几次。”马馆员说,“他以前常来查望川河档案,做事很细,话不多。后来有一阵,他天天来,查仁济善堂、水府庙、桥北义地,尤其查无名水亡。再后来,人就有些恍惚了。”
“他最后一次来文史馆是什么时候?”
马馆员想了很久:“大约就是搬迁前。那天他带走了一卷手绘河图,说要去仁济核对旧井位置。馆里按规定不能借原件,他带的是自己临摹的。临走前,他问我一句话。”
周尔宸问:“什么话?”
马馆员沉默片刻。
“他说,要是一个人的名字被写错了,那死的是纸上的人,还是活着的人?”
这句话太怪,马馆员说完自己也皱了皱眉。
吴越忍不住问:“您怎么答的?”
“我当他病糊涂了,只劝他回去休息。”马馆员苦笑,“现在想想,他那时大概已经很怕了。”
周尔宸继续问:“葛兆清后来去了哪里,您知道吗?”
“听说被送去疗养,具体哪里不清楚。有人说城北仁济搬迁前,他在旧楼里待过一夜。第二天被接走,之后再没出现。”
易衡道:“辛卯年七月十五?”
马馆员一愣:“好像是七月半前后。你怎么知道?”
易衡没有答。
周尔宸把话接过:“旧资料里看到过相近日期。”
马馆员没有多问,只提醒他们:“葛老师查的东西,有些当年就没归档。你们若想找完整河图,文史馆恐怕没有。也许在他家,也许在仁济旧址,也许早就没了。”
吴越低声道:“不一定没了。”
葛家旧宅满墙河图,至少说明葛兆清把一部分东西留了下来。
离开前,周尔宸把可拍材料全部拍照归档,又登记了查阅目录。马馆员送他们到门口,临别时忽然叫住易衡。
“年轻人。”
易衡回头。
马馆员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吴越立刻警觉:“像谁?”
马馆员摇摇头:“说不上来。可能是我老眼昏花。”
他笑了笑,转身回馆。
吴越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这句话通常很不吉利。”
周尔宸道:“别瞎说。”
易衡神色平静,像没有听见。
三人回到车上,周尔宸把资料备份。车窗外日头正高,街上行人如常,早餐摊收了,水果店开了,电动车挤在路边。如此普通的上午,手里的残页却写着后井水声、无名呼名、七月十五、封井一层。荒诞与现实并列在一张旧纸上,谁也没有压倒谁。
吴越翻着照片,忽然说:“封井一层用石灰、糯米、桐油和土,这倒很民间。糯米灰浆古建筑常用,桐油防水。既像修缮,也像封镇。”
周尔宸道:“后来两次封井,材料可能不同。现代工程会有混凝土、钢筋、管线填埋。问题是,为什么反复封。”
易衡看向窗外:“因为里面的东西没有静。”
吴越不吭声了。
周尔宸打开昨夜邮件中的照片,把女人背影与公开资料里赵思梧的照片对比。发型、身形、衣着习惯都很接近,但仅凭背影无法确认。他通过校友系统找到一个旧邮箱,又在公开论坛里查到赵思梧参与过一场城市更新风险研讨会,页面留下过工作联系方式。
他没有贸然拨打电话,只先发了一封简短邮件:
赵女士,您好。我们正在查阅仁济善堂及城北旧井相关资料,得知您曾参与城北片区项目研究,想就旧院历史资料向您请教。若方便,盼回复。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在一旁。
吴越问:“她会回吗?”
“不知道。”
易衡忽然说:“她会。”
周尔宸看向他:“你看到了?”
易衡摇头:“若她不想被找到,就不会站在照片里。”
吴越听得一愣:“你是说昨晚那封邮件,是她自己让人发的?”
周尔宸没有否定:“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她。等回复。”
车开回老街时,陆深已经在茶室门口等。见他们下车,他神色不太好。
“珊珊又听见了?”周尔宸问。
陆深摇头:“她没有。但有人送来一只盒子。”
茶室长桌上摆着一只旧木盒。
木盒不大,黑漆剥落,四角包铜,盒盖上刻着两个字:仁济。秦珊珊坐在旁边,眼眶微红。她说幼时在父亲柜中见过类似木盒,今早记起后还以为只是梦里的碎片,没想到午前便有人把盒子送到茶室门口。
送盒子的是个跑腿小哥,只说有人线上下单,指定放在陆深茶室,收件人写的是秦珊珊。
盒子没有上锁。
易衡看了秦珊珊一眼:“能开吗?”
秦珊珊点头。
陆深伸手按住盒盖,先看周尔宸。周尔宸戴好手套,确认外部没有明显机关和粉末痕迹,才示意可以打开。
盒盖缓缓掀起。
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小撮灰白香末。
半张发黄的收殓簿残页。
还有一枚用红线缠过的铜钉。
吴越盯着那枚铜钉,声音发哑:“封井钉?”
易衡没有回答。
周尔宸先看残页。残页右半缺失,只剩几行字:
辛卯七月十五,夜雨。
葛兆清入仁济后院,言井封不住。
秦有年携香至,燃三寸,闻井中有童声呼……
后半页断去,名字缺失。
秦珊珊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
陆深伸手扶住她。
周尔宸看着那行“秦有年携香至”,终于明白秦珊珊父亲为何会留下仁济木盒。十一年前的七月十五,葛兆清与秦有年都到过仁济旧井。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残页没有写完。
易衡拿起那枚铜钉。
铜钉入手的一瞬,茶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秦珊珊猛地抬头。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井里有人叫我。”
陆深脸色骤变:“叫什么?”
秦珊珊看着那枚铜钉,眼泪落下来。
“它叫我的小名。”
屋外日光正盛,老街人声来往不绝。可茶室里却冷得像忽然开了一口深井。那枚缠着红线的铜钉静静躺在易衡掌心,钉尖发黑,像从某处潮湿黑暗中拔出不久。
周尔宸看着残页断口,又看向木盒底部。
盒底还有一行极浅的刻字。
未到中元,莫启井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