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的?”周尔宸问,“多大年纪?”
“三十上下吧,穿得挺正式。姓什么不知道,开辆黑车。”保安想了想,“她问过这楼以前是不是叫仁济善堂,还问地下有没有旧井。”
旧井。
易衡抬眼。
周尔宸继续问:“她留联系方式了吗?”
保安摆摆手:“没有。被我们赶走了。”
“什么时候来的?”
“上周吧,还是上上周。记不清了。”
保安又催他们离开,说夜里工地有规定,旧楼周围不许逗留。周尔宸没有再问,道谢后回到众人身边。
周尔宸道:“或许是赵思梧,不能确定,但很像。”
陆深皱眉:“她也在查仁济善堂?”
“至少查到旧井。”周尔宸看向旧院,“旧井可能比旧楼更关键。”
吴越翻出旧地图,在车头上摊开。路灯下,纸面被风吹得轻轻发颤。他沿仁济旧院位置找了片刻,果然在一张民国时期简图上看到一个小圈。
“有井。”吴越指着图,“善堂后院有一口井,标得很小。若后来改成疗养院,井可能被封在楼后,或者压在地基下。”
秦珊珊忽然道:“灯在门后,井在楼后。它不让我们进去,却让我们知道井。”
周尔宸点头:“说明今晚目的不在进楼,而在确认仁济善堂与旧井。”
易衡看着铁门内那盏纸灯:“还有确认有人先来过。”
风吹过旧院,纸灯轻轻晃动。没有点火的灯竟像有影子,灯面水纹在黑暗里微微浮起。周尔宸忽然觉得,那不是一盏给亡者照路的灯,更像一只眼,藏在门后看他们。
保安的电动车还停在不远处,显然等他们离开。
众人回车上时,秦珊珊脚步有些虚。陆深让她坐好,又把保温杯递给她。吴越坐进副驾驶后,仍不甘心地望着旧院:“木牌、纸灯还在里面,咱们就这么走?”
周尔宸发动汽车:“现在拿不到。擅闯旧楼,风险和法律问题都很大。”
吴越低声道:“可被别人拿走怎么办?”
易衡道:“那盏灯本来就不是给我们拿的。”
吴越听完更难受:“你们说话能不能偶尔直白些?”
周尔宸把车驶离旧院。后视镜里,仁济旧楼慢慢退远。老槐树的影子压在墙上,像许多旧年的人站在窗后。铁门内那点白灯影被围挡遮住,很快看不见了。
车开出一段后,秦珊珊忽然说:“唱声没跟来。”
陆深问:“好些了?”
她点点头,又摇头。
“它没有跟来。可我觉得,它还会找我们。”
吴越苦笑:“能不找吗?”
没有人接话。
回到茶室已近亥时。
陆深扶秦珊珊上楼休息。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住,从衣袋里取出红布包着的银簪,递给易衡。
易衡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秦珊珊道:“刚才在旧院门口,它很冷。现在又热了。”
易衡隔着红布看了一眼。银簪没有露出来,可红布边缘确实有一点潮气,像刚从水边带回。
陆深脸色一沉:“会不会又伤到你?”
秦珊珊摇头:“没有。只是它好像认得那里。”
易衡这才接过红布,把银簪放到桌上,没有立即打开。
周尔宸问:“秦师傅去过仁济?”
秦珊珊低声道:“我不知道。但我小时候,父亲有一只旧木盒,盒底刻着仁济二字。我以前以为是药铺名。”
吴越一下坐直:“你怎么才说?”
秦珊珊歉然地看他一眼:“刚想起来。”
周尔宸没有责怪,只把这条补进记录。记忆常被恐惧压住,也常被相似场景唤回。秦珊珊在仁济旧院门口想起木盒,不算迟。
陆深带她上楼后,茶室里只剩三人。
吴越把民国简图、今晚照片、桥下油纸、仁济木牌照片并排铺开。周尔宸将录音导入电脑,做初步降噪。戏声在音箱里响起时,比现场更干涩,像有人用湿布裹着嗓子唱。
“仁济门前灯半盏……”
吴越听得后背发凉:“关了吧。”
周尔宸没有关。他把波形、频谱截图保存,又把唱词抄出,与秦珊珊先前听到的句子对照。
葛家门。仁济灯。桥下无名。半卷河图。旧井。善堂。
线索越来越清楚,却也越来越深。
易衡打开红布。
银簪静静躺在里面,簪头的纹样仍旧细密。可周尔宸很快发现,银簪尾端多了一点黑色污痕。那污痕极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熏过。
吴越拿放大镜看了看:“不是普通灰。像香灰,又像井泥。”
周尔宸问:“能验吗?”
“可以取样,但量太少。”
易衡看着银簪,忽然道:“秦有年去过仁济。”
周尔宸抬眼。
易衡的声音很低:“水府庙、沈宅、仁济,他都去过。他查的不是一家旧事,是整条望川河。”
吴越喃喃道:“那他查到哪一步?”
没人知道。
周尔宸继续翻检索资料,试着查仁济善堂。公开网络信息几乎没有,只有几篇地方文史帖子提到城北旧善堂曾在抗战前后收容难民,后来改为仁济疗养院。帖子内容零散,真伪难辨。最有价值的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中院门尚新,门楣写着“仁济善堂”四字,门前站着一排穿长衫与布衣的人。
周尔宸放大照片,忽然停住。
院门左侧,挂着一盏白纸灯。
灯面上的纹样与今晚门后那盏一致。
他把照片转给吴越。
吴越脸色一寸寸凝住:“这就不是今晚有人随便做的灯了。纹样有出处。”
易衡看着照片,轻声念道:“灯未尽,莫开门。”
周尔宸道:“明天查地方文史馆和市政管网资料。还有赵思梧。”
吴越打了个寒噤:“真要找她?”
“她查过旧井,又出现在城北项目名单里。无论她知道多少,都绕不开。”
易衡点头。
窗外风停了,老街归于安静。陆深上楼前留的炉火还未熄,红炭在灰里暗暗发光。周尔宸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老照片,照片里那盏白灯隔着近百年,仍旧悬在仁济善堂门前,像从来没有熄灭过。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陆深的声音随即响起:“珊珊!”
三人同时起身。
易衡最快,几步上楼。周尔宸和吴越跟在后面。客房门半开,陆深站在床边,秦珊珊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被角。
“怎么了?”周尔宸问。
秦珊珊看着窗户。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水汽本该模糊无形,此刻却像被人用手指划过,留下几道细细的痕。
那几道痕连在一起,像一条弯曲的河。
河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圈。
吴越声音发抖:“旧井?”
秦珊珊摇头,眼泪无声落下。
“不是井。”
她指着那枚水汽画出的圆。
“是眼。”
窗外没有人。
老街的灯静静亮着,远处望川河隐在夜色深处。可那道水痕在玻璃上久久不散,像有人隔着夜与雨,把下一道门的位置,提前画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