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听得脸都皱了:“老人家,这些都是传闻吧?”
老人看他一眼:“你要是想试,我不拦。”
吴越马上闭嘴。
周尔宸问:“钥匙在谁手里?”
老人指了指巷尾:“居委会有一把。可他们不愿开。说屋子产权不清,出了事不好担责。”
易衡忽然问:“葛兆清为什么喊人名?”
老人的手顿住。
“他说那些人还没上岸。”老人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住,“喊一遍,少一个。可他喊来喊去,名字越来越多。”
秦珊珊脸色白了些。
陆深把她往身边带了半步。
周尔宸记下老人的话,向他道谢。老人摆摆手,像不愿再多说。几人重新回到十七号门前,门缝里的潮气更明显,石阶下已经积成一小片水痕。
吴越看着那片水:“不会真要进去吧?”
周尔宸道:“居委会开门需要手续。先看外部。”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葛家旧宅三面被新楼和围挡夹住,后墙外是一条窄巷,杂草半人高。后窗钉着木板,其中一块松动,缝隙足够拍照。他打开手机手电,将镜头伸进去。
屋里黑而空。
起初只能看见倒塌的椅子和积灰的地面。等眼睛适应些,周尔宸才发现屋内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纸。纸张已经发黄,有些剥落,有些被潮气泡得卷边。那些纸并非普通笔记,全是手绘河道图。弯曲的线条一层压一层,从墙根爬到梁下,像无数条细蛇在屋中盘绕。
周尔宸连拍数张。
吴越凑过来看,脸色渐渐收敛:“这是旧河图。”
“全是望川河?”陆深问。
“看着像不同时期的河道。”吴越放大照片,“清末、民国、建国后、旧改前……他把每一次改道都画上去了。”
秦珊珊忽然指着照片一角:“那里。”
众人看去。
墙上几张图的同一处河弯,都被黑墨涂掉。墨痕厚重,像有人反复覆盖,直到纸面发皱。那位置若按现今地图对应,正是沈宅旧河眼与水府庙之间的一段。
周尔宸又拍了几张。
易衡站在后墙阴影里,抬头看向屋檐。檐下挂着一截断红线,与昨日水府旧址发现的红线颜色相近。只是这截红线已经干枯,风一吹,轻轻碰到木檐,发出细碎响声。
陆深问:“看见什么?”
易衡抬手指向檐下。
吴越皱眉:“又是红线。”
周尔宸把它拍下:“红线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旧仪式残留。昨天油纸上有葛字,今天葛家檐下也有红线,说明有人近期到过水府旧址,或者有人故意把线索引到这里。”
吴越看他:“你觉得有人布线?”
周尔宸道:“可能性很高。”
秦珊珊轻声道:“会是葛兆清吗?”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纸张从墙上剥落,飘到地面。
众人同时静住。
后窗缝隙里,手电光照着黑暗的屋内。一张图纸晃晃悠悠落在地上,背面朝上。纸背有一行字,字迹被潮气浸得发散,却仍能看清。
望水者知来路,忘水者入归途。
吴越低声骂了一句:“这也太巧了。”
周尔宸没有说话。他把镜头再往里伸些,想拍得更清楚。就在屏幕对焦的一瞬,屋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道人影立在内门旁。
很瘦,很高,肩膀微垂,像一个常年低头写字的人。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发声,只静静站在那些河图之间。周尔宸手指一紧,屏幕轻轻晃动,再稳住时,那里已经空了。
他把刚才录下的视频回放。
视频里只有墙、图纸、积灰和那行字。
没有人。
易衡看着他:“看见了?”
周尔宸关掉视频:“不确定。”
吴越紧张道:“你别不确定啊。看见就是看见,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周尔宸沉默片刻:“我看见一个影子。”
秦珊珊忽然退后一步,脸色比刚才更白。陆深扶住她:“怎么了?”
她望着木门,声音发紧:“有人在里面唱。”
陆深问:“唱什么?”
秦珊珊闭上眼,艰难地听了一会儿。
“门不开,名不唤。
纸上河,水中岸。
一声错,百声还。”
吴越喉结滚了滚:“我们走吧。真的。”
易衡却走回正门前。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唤名,只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门槛外。铜钱落地,声响清脆。奇怪的是,门缝里渗出的水忽然停了片刻,像被那声音惊住。
周尔宸低声道:“你在做什么?”
易衡道:“问门。”
“不是说门不开,莫唤其名?”
“问门,不问人。”
三枚铜钱静静躺在湿石上。
过了许久,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木门没有打开,只是门缝深处像有什么旧锁动了一下。随后,一张发黑的纸片从门底缓缓滑出,停在铜钱前。
吴越头皮发麻:“谁塞出来的?”
无人回答。
周尔宸戴上手套,把纸片夹起。纸很旧,边缘被虫蛀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城北仁济疗养院。
辛卯年七月十五。
周尔宸皱眉:“辛卯年七月十五……十一年前的中元节。”
易衡看着那张纸,神色沉了下去。
陆深道:“葛兆清被带走的地方?”
“很可能。”周尔宸把纸片收好,“仁济疗养院现在还在吗?”
陆深想了想:“城北以前有一家,后来改成康养中心,听说搬过一次。”
吴越看了看旧宅大门,又看了看那三枚铜钱:“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易衡弯腰收起铜钱。
门缝里的水声又响起来。只是这一次,水不再往外渗,反倒像慢慢退回了屋内。门楣上的“守望”二字在日光下暗沉沉的,像两只闭着的眼。
离开葛家巷前,周尔宸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
旧宅仍旧门窗紧闭。墙上的青苔、门上的铜环、檐下红线,都安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巷口修鞋老人低头补鞋,针线穿过皮面,一下一下,稳得近乎冷漠。
可周尔宸口袋里的纸片还带着潮气。
他们走出巷子时,阳光正落在旧城更新的宣传画上。画里的河岸明净,游人如织,水面上漂着装饰用的小灯,灯下没有影子。周尔宸停下脚步,拍下那幅画,又拍下画角的建设单位。
易衡看他:“你在查谁修了这片旧城?”
“查路。”周尔宸说,“旧事从水里来,活人的痕迹会留在合同、档案和项目里。”
易衡没有说话。
秦珊珊回头望着葛家巷,忽然道:“葛兆清没有走。”
陆深问:“什么意思?”
“屋里有人。”她轻声说,“可那个人唱得很远,像在水下。”
吴越苦着脸:“你们能不能商量好,别一会儿说疗养院,一会儿说水下。”
周尔宸把纸片折入证物袋:“先查仁济疗养院。”
易衡看向北边。城北方向高楼密集,灰白色天光压在楼顶,看不见河,也看不见旧城。可那张从门底滑出的纸片像一只湿冷的手,已经指向那里。
回到茶室后,陆深先送秦珊珊上楼休息。吴越把拍到的河图照片导入电脑,一张张做增强处理。周尔宸查仁济疗养院资料,发现它在八年前更名为仁济康养中心,法人变更过两次,旧址土地后来被纳入城北片区综合开发。
他继续往下查,忽然停住。
城北片区综合开发项目的早期顾问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赵思梧。
茶室外,日头渐斜。老街人声照旧,茶烟缓缓升起。葛家旧宅紧闭的门、墙上被墨涂掉的河弯、门底滑出的纸片,都在这一刻沉进了沉默里。
而北边那座改过名的疗养院,像另一扇门,正在远处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