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一横一竖慢慢显出来。
府灯长照,水路无惊。
吴越一看,神色便亮了:“有字!别动,千万别动。”
他像对待活物似的把众人赶远,自己趴在碑前拍照。秦珊珊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红。陆深低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了摇头。
“我记得这里。”她说。
陆深看向她。
秦珊珊慢慢走到碑前,隔着一步停住:“小时候,父亲就是站在这里。他那天穿了件灰衬衣,手里提着香盒。我问他庙都没了,为什么还要来。他说,庙没了,水还在。”
易衡抬眼。
秦珊珊的声音更低:“后来他又说了一句,我当时听不懂。”
周尔宸问:“什么?”
“他说,人忘了,水也会替人记着。”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桥上车流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周尔宸把这句话写进本子,笔尖落下时,忽然觉得秦有年在这场旧事里的位置变得更复杂了。他也许早已知道沈宅与水府旧礼之间的牵连,所以每年到河边来,像祭祀,也像探查。
吴越拍完碑文,又去看花坛旁几截断石。断石被景观植物半掩着,其中一截底部刻着一圈水纹,与青黑石片上的纹样相似。只是断石上的纹更宽,像旧物本体,石片上的纹倒像从它身上剥下的一鳞半甲。
吴越的脸色渐渐严肃。
“石片可能出自这里。”
周尔宸问:“确定?”
“不能说死,但材质、风化、纹样都对得上。”吴越擦了擦手上的泥,“昨晚那盏河灯,像是把水府旧址的一块碎片送回桥下。”
秦珊珊轻声道:“灯归岸上。”
易衡接道:“债在水中。”
二人说完,都没有再往下说。
花坛后方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沟,沟口被铁栅栏拦着。雨水从里面慢慢淌出来,带着暗色泥沙。周尔宸蹲下看了看,发现栅栏内壁有新鲜划痕,像最近被人撬过。
“这里有人来过。”他说。
吴越立刻凑过去:“施工人员?”
“划痕很新,位置也不对。”周尔宸用手机拍照,“如果是维护排水沟,会从外侧开锁,不会撬内侧。”
易衡站在沟口旁,低头听了片刻。
陆深问:“里面有水声?”
“有。”
吴越翻白眼:“排水沟里当然有水声。”
易衡道:“还有歌声。”
众人都静了。
秦珊珊脸色微变。陆深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半步。
周尔宸看向沟口。铁栅栏后是狭长的暗渠,白日里仍黑得看不清底。水流从里面出来,碰到石壁,发出细微回响。若说像歌声,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易衡听见时的神情,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他把手机录音打开,靠近栅栏。
三十秒后,录音里只有水声、风声、远处车声。没有戏腔。
易衡没有解释。
秦珊珊却忽然抬起头:“我也听见了。”
陆深看她:“唱什么?”
秦珊珊嘴唇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念出一句:
“生人过水莫回头,回头便见旧灯楼。”
吴越脸色发青:“你们别轮着吓我。”
周尔宸把录音保存,低声道:“先离开沟口。”
他们退回碑前。易衡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放在掌心,却没有抛。周尔宸看见他的动作,问:“为什么不起卦?”
易衡看着排水沟:“这里不适合问。”
“为什么?”
“水口前问路,容易被路问回去。”
吴越叹气:“你这话听着就很不吉利。”
周尔宸没有再逼问。他转身去看导览牌。牌上写着忘川河景观带建设始于十余年前,强调生态修复、城市记忆、滨水休闲,却没有提水府娘娘庙,也没有提望川旧名。倒是牌角有一张小小的旧照片,照片里远处模糊的庙影只剩一角,若不知情,绝不会留意。
周尔宸拍下导览牌,又记下建设单位。
任何一处旧址消失,都不会无缘无故。拆庙需要文件,填河需要工程,景观带需要资金。鬼神或许藏在水里,人却一定会在账上留下脚印。
回到碑前时,秦珊珊正低头看着那句“府灯长照,水路无惊”。
“父亲当年点的香,可能不是给沈宅的。”她说。
易衡道:“可能是给水府旧址。”
“那他为什么后来会死?”
这一次,易衡没有立即回答。
河风吹动秦珊珊的发梢,她看上去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有一种压到极深的痛。她已经不满足于知道父亲被卷入,她想知道他到底做过什么,又为何没能回来。
周尔宸合上本子:“我们会查。”
秦珊珊看向他。
周尔宸道:“从旧档、香方、庙址、河道和沈宅一起查。能落到纸上的,先查纸;能落到物上的,再查物。至于梦里听见的,我们也记。”
秦珊珊点点头。
易衡看着周尔宸,目光微动。周尔宸仍然保持他的方式,冷静,分寸清楚,把一切拆成可查的部分。可他已经不再轻易把梦、香、戏声排除在外。他给它们留了位置,哪怕暂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临走前,陆深忽然在花坛边发现一截湿透的红线。
红线缠在一株矮松根部,颜色被雨水泡得发暗,若不细看,很容易当成废弃装饰。易衡蹲下,神色微沉。他用帕子把红线拾起,发现线头系着一小片油纸。油纸被水浸过,展开时几乎破碎,里面只写了一个字。
葛。
吴越脱口道:“葛兆清?”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把油纸放进证物袋,眼神却落在那条排水沟上。沟口内的水声仍在,细细流出,像有人在暗处压低嗓子,反复唱着同一句没人听清的戏文。
秦珊珊忽然回头,看向望川桥下。
“有人在看我们。”
陆深立刻转身。
桥下只有石兽、苔痕和缓慢流过的水。老人下棋的声音远远传来,棋子落盘,啪的一声,清脆而寻常。
周尔宸顺着秦珊珊的目光看去。桥洞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更深的暗色,眨眼间便被水光晃散。他拿起手机放大拍下,却只拍到桥石、潮痕和一片模糊阴影。
易衡低声道:“走。”
无人反对。
一行人沿河岸往回走。身后,水府旧址残碑静静嵌在花坛里,碑上那句“府灯长照,水路无惊”被雨水洗得发亮。可河水仍在流,暗渠仍在响,像世间有些话被刻在石头上,并非因为已经实现,只因人们曾经害怕它永远不能实现。
回到茶室后,吴越把红线、油纸、碑文照片和石片拓印重新归档。陆深去煮姜茶,秦珊珊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周尔宸把今日记录整理成表,最后在“待查人物”一栏写下:
葛兆清。
易衡站在桌边,看着那半枚刻着“衡”字的铜钱。茶室外,雨后天光终于亮了一些,老街人声渐起。可那只小木匣敞着,像一只未合上的眼。
周尔宸写完最后一笔,抬头道:“明天去找葛兆清。”
易衡把半枚铜钱收回掌心。
“今晚先查旧信。”
吴越问:“你师父还留了多少东西?”
易衡沉默片刻。
“够我们走很远。”
陆深端着姜茶回来,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停。秦珊珊望向窗外,香坊巷的方向有白鸽掠过,翅影一闪,很快没入灰色天光。
桌上,青黑石片静静躺着。
灯归岸上,债在水中。
水府旧址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把沈宅那一夜燃尽的灯,重新送回了河边。
而河边的水,已经开始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