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族老原本站在台下,此刻却一步步退向正堂。他手中那本族谱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散发出浓重黑气。第七盏灯的灯芯与族谱相连,黑水正是从族谱页缝中流出。
吴越大骂:“刚才不是抢下来了吗?”
周尔宸立刻道:“我们抢的是被改过的谱,这本是主谱影子。”
易衡看着那族老:“沈家长房真正的主事人。”
沈守拙抬头,脸色惨白。
“沈怀义。”他说,“当年沈家族长。”
族老听见这个名字,身影骤然凝实。
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有了轮廓。年逾六十,颧骨高,眼神阴鸷,留着一把花白胡须。他站在正堂门槛内,身后就是最后一盏黑火灯。
沈怀义冷冷道:“后辈无知,外人猖狂。沈氏百年基业,岂容尔等毁于一旦。”
周尔宸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面六盏灯都能以归名归责推进,唯独第七盏不行。
因为真正下令的人还没有认。
柳含章之死,沈照险祭,沈砚除名,沉账入河,秦家背灯,所有线头最终都指向这个名字。沈怀义不是旧宅里最痛苦的影子,却是最不肯认账的影子。只要他还把一切解释为保全家族,第七盏灯就不会灭。
易衡上前一步:“沈怀义,沈氏族长。占河建仓,隐瞒水患,沉账灭证,以婚礼行镇河之祭,以幼女为生门,以柳含章为代偿。你认不认?”
沈怀义冷笑。
“老夫何罪?沈家一倒,多少人无饭可吃,多少船工失业,多少铺面关门。取一人而全一族,古今皆有。柳氏既愿,沈照既存,沈家也曾续得几年气数。若非沈砚逆乱,旧灯怎会反噬?”
沈砚跪在水里,抬头看他。
那眼神里有多年积压的恨,也有终于看清后的冷。
“到现在,你还把罪推给我。”
沈怀义道:“若不是你改仪程,沈家不会败得这么快。”
沈砚笑了。
笑声低哑,带着水声。
“我这一生,竟还想过让你们把名字还我。”
沈怀义神情冷漠:“旁支孽子,本就不该入谱。”
沈照忽然哭了。
她似乎想起了当年堂上那些话。孩子听不懂家族兴败,却听得懂谁要她死,谁不要她活。她抱着布老虎,哭得很轻,仿佛连哭都怕惊动大人。
柳含章把她抱进怀里。
周尔宸只觉得胸口一股火慢慢烧起来。
他见过许多辩论,许多理论,也见过人如何用宏大词语包装冷酷利益。沈怀义这一套并不高明,却因为披着家族与责任的皮,曾经压倒了所有人。少年沈砚辩不过他,柳含章逃不过他,沈照更无力反抗他。如今他死成一道影子,仍不觉得自己错了。
有些人所谓相信命运,其实只是相信自己有权决定别人的命。
易衡却没有动怒。
他看着沈怀义,声音平稳:“你说取一人而全一族。可沈家后来全了吗?”
沈怀义脸色一沉。
“你说柳含章愿意。若她真愿意,你为何不敢给她立牌位,不敢写明死因?”
沈怀义手中的族谱黑气翻涌。
“你说沈砚逆乱。若他真是罪魁,你为何要划掉他的名字,烧他的纸稿,不敢让后人看见他的河道图?”
沈怀义眼神更冷。
“你说为一族计。可你沉账时,沉的是沈家罪证,不是沈家生路。你保的不是族人,是你自己的体面。”
最后一句落下,第七盏灯黑火剧烈摇晃。
沈怀义怒喝:“住口!”
黑水猛地冲上戏台,直扑易衡。
周尔宸几乎没有犹豫,冲上去将易衡往旁边一撞。黑水擦过他的手臂,刺骨寒意瞬间钻进骨头。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跪下。
易衡扶住他,脸色变了:“周尔宸!”
周尔宸咬着牙:“没事。”
可他知道不是没事。那股寒意不是伤在皮肉,而像有许多旧日声音一齐涌进脑中。有人说沈家不能败,有人说柳氏该懂事,有人说小孩子早晚会忘,有人说外人不要多管,有人说这都是命。
这些声音密密麻麻,要把他的判断磨平。
易衡按住他的手腕,铜钱贴在他脉门上,低声道:“听我说话。”
周尔宸喘着气,看向他。
易衡一字一句道:“那不是你的念。”
周尔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分辨。那些声音是沈宅的,是旧灯的,是沈怀义的,不是他的。片刻后,他终于从那团噪声里挣出一线清明。
“我知道。”他说,“继续。”
易衡看着他,眼中有很深的担忧,却没有再劝退。
沈砚忽然撑着青灯站起。
黑水缠住他的半身,他却一步步走向正堂。
沈怀义冷冷看他:“你还想做什么?”
沈砚道:“当年我不敢做完的事。”
“你敢弑祖?”
“你不是祖。”沈砚说,“你是沈宅的病根。”
沈怀义大怒,族谱中黑水化作长索,猛地缠住沈砚脖颈。沈砚闷哼一声,青灯几乎脱手。柳含章忽然抬手,银簪飞出,钉在黑索上。黑索断了一半。
沈照哭着喊:“哥哥!”
沈砚回头看她。
那一眼很轻,像从多年前的廊下望回来。
“阿照,哥哥这次带你回家。”
他说完,将青灯举到胸前,竟把灯火按向自己心口。
易衡脸色骤变:“沈砚!”
沈砚道:“别拦。旧灯有我一念,也有我罪业。第七盏若不肯认,我来作证。”
青灯火焰没入他胸口。
沈砚的身形瞬间变得透明,墙上那个砚字却大放光芒。无数水声、锣鼓声、哭声、争吵声从他身上涌出,最后汇成一句清晰的话:
“沈怀义有罪。”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复仇。
这是证词。
正堂第七盏灯的黑火猛地一滞。
易衡立刻抓住机会,将师父旧钱掷向第七盏灯。铜钱穿过黑水,钉在灯座上,发出一声清越脆响。
周尔宸强撑着站直,冲吴越喊道:“念主债!”
吴越翻开族谱残页,几乎是吼出来:“沈怀义,沈氏族长,侵河夺利,遮掩水患,沉账灭证,设局代偿,害柳含章死,害沈照终身惊惧,害沈砚除名成怨,累及秦氏后人。此债归沈怀义,不归柳含章,不归沈照,不归秦氏,不归后来无辜之人!”
秦珊珊在门边忽然也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父亲秦有年,不承这债。”
陆深扶着她,低声接道:“陆家茶室,只作见证,不作遮掩。”
沈守拙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沈家后人沈守拙,认后续重启旧灯之罪,不再以沈氏后人为由,转嫁秦家。”
柳含章抱着沈照,轻声道:“柳含章,不作祭品。”
沈照抽噎着说:“沈照,想回家。”
最后,易衡看向沈怀义。
“你听见了吗?”
沈怀义的脸已被黑水冲得扭曲。他仍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声音。第七盏灯黑火忽明忽暗,像在做最后挣扎。
易衡抬手,四枚铜钱同时飞起,环住第七盏灯。
“因归其因,果归其果。旧业不许无辜代偿。”
他声音骤然沉下。
“灭。”
第七盏灯轰然炸开。
黑水倒卷回正堂,沈怀义连同手中族谱被水声吞没。那一刻,整座沈宅都剧烈震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戏台上的红衣、族谱、残纸、银簪、铜钱全被一阵白光照亮。
周尔宸扶着易衡,几乎站不稳。
吴越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秦珊珊在门边哭出声。
沈砚的身影站在戏台中央,青灯已碎,胸口空着一团光。他看向柳含章,又看向沈照。
沈照小心翼翼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这一次,她碰到了。
她仰头问:“哥哥,灯在哪里?”
沈砚蹲下身,眼中似有泪,却落不下来。
“前面就是。”
戏台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暖黄的灯光。
不是青灯,不是祭灯,只是一盏寻常人家夜里留的灯。灯下似乎有一条窄窄小路,路边水声平缓,像雨后河面终于退去。
柳含章看向易衡。
“多谢。”
易衡摇头:“不是我一个人。”
柳含章微微一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牵起沈照另一只手。沈砚站在她们身侧,停了一下,忽然回头看向易衡和周尔宸。
“命能不能改,我到最后也不知道。”他说,“可若有人肯不再把别人推下水,也许就算改了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盏暖灯。
三道身影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灯光时,沈照忽然回头,冲周尔宸和易衡挥了挥手。
“哥哥们,再见。”
周尔宸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易衡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灯光合拢。
戏台上的水痕退尽。
沈宅七盏灯,一盏接一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