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手写清单,纸色比报纸新一些。上面列着几件香器和旧物,落款是秦有年。
周尔宸一眼看见其中一项:
沈宅旧灯一盏,骨牌一枚,残香三束。
日期正是十二年前。
吴越说:“秦有年死前两个月,拿来给我看过。他说东西不是他的,是有人托他暂存。他想知道能不能脱手。我一看就劝他别碰。沈宅出来的东西,不能收,也不能卖。”
周尔宸问:“他听了吗?”
吴越冷笑:“要是听了,就不会死。”
“他怎么死的?”
吴越把清单收回去:“对外说是急病。实际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沈宅。第二天被人在香坊门口发现,人还活着,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截灯芯。送医院后没撑过半日。”
周尔宸问:“尸检了吗?”
“老街做小买卖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他身上没有外伤,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
“那骨牌呢?”
“不见了。”吴越说,“从那以后,秦家的香坊就没再出过大事。我以为秦有年已经把东西送回去了。”
易衡低声道:“没有。灯在陆深茶室,香在秦家旧柜,骨牌藏在灯里。”
吴越怔了一下:“陆深那盏灯,是沈宅旧灯?”
易衡点头。
吴越脸色越发难看:“怪不得。”
周尔宸问:“怪不得什么?”
吴越没有立刻答。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铜镜。铜镜背面满是绿锈,镜面磨得发暗,几乎照不清人。他把铜镜放在账簿旁边,又点了一支普通线香。
周尔宸立刻警觉:“你要做什么?”
吴越说:“别紧张,不是请神,也不是作法。老法子,看旧物有没有沾过阴水。”
“阴水?”
“你可以理解成长期受潮后的痕迹。”吴越看了他一眼,“这样说你舒服些。”
周尔宸一时无言。
吴越把线香放远,只让一点烟慢慢飘过铜镜。起初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镜面上竟浮出一层极薄的水汽。水汽凝成一道细线,像从镜面中心往外裂。
吴越看着那道水痕,声音低下来:“昨夜河灯来了?”
易衡道:“来了。”
“白灯呢?”
“也来了。”
吴越闭了闭眼:“那就不是普通旧怨了。镇河牌归位,旧灯引路,残香开门。三样东西凑齐,沈宅就要醒了。”
周尔宸忍不住问:“醒是什么意思?宅子是建筑,不是人。”
吴越道:“宅子当然不是人。可是一个地方死的人太多,藏的事太多,活人又一代一代绕着它走,它就会变成一种东西。不是鬼,也不完全是记忆。”
周想起昨夜自己差点从香坊后窗迈出去。那时他不是看见了女人才想靠近,而是有一种更深的冲动,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知道他的好奇心,知道他最受不了“不明白”三个字,所以用答案引他。
若说沈宅是一口井,那么每个人看向它时,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秦珊珊看到父亲的旧账,易衡看到师父留下的禁令,陆深看到那盏不该收留的灯,而他看到的,是解释。
解释也会诱人。
甚至比鬼更诱人。
吴越把铜镜收起来,说:“这事不能再拖。今晚之前,得把灯找回来。”
易衡问:“去哪找?”
吴越看向门外,目光越过老街,落在忘川河的方向。
“中元还没到,河灯不该自己出来。昨夜那些灯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在河边放过灯阵。旧灯多半被拿去河埠头了。”
周尔宸问:“谁拿的?”
吴越道:“知道沈宅旧灯用途的人,老街不超过三个。”
“你,易衡,还有谁?”
吴越看了易衡一眼:“陆深。”
周尔宸脸色一变:“陆深昨夜昏过去了。”
“我没说是他。”吴越道,“知道用途,不等于会拿。可这条线必须问。”
易衡道:“陆深不会。”
吴越说:“你信他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让易衡沉默了。
周尔宸说:“等会儿回医院,先问陆深。不是审他,只确认昨夜灯的细节。”
易衡没有反对。
吴越把账簿推回给易衡:“这本东西先别还给秦珊珊。她现在最危险。”
“为什么?”周尔宸问。
吴越道:“账在她家,香从她手里出来,骨牌进过她身。沈宅要找路,她就是最现成的路。”
周尔宸沉声道:“说清楚点。”
吴越看着他:“她会被带回去。”
“带回沈宅?”
吴越点头。
铺子里一时又静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铜铃声。
三人同时看向门口。门明明关着,铜铃却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推了门。吴越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没人。
只有一个小孩子站在台阶下。
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澜城老街小学的校服,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他抬头看着吴越,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吴越问:“谁?”
孩子摇头:“一个戴帽子的叔叔。”
“人呢?”
“走了。”
吴越接过纸。孩子转身跑开,很快混进街上的人群里。
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晚酉时,河埠头还灯。
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
圆中一点。
周尔宸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昨夜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沈宅,可从头到尾,对方都在看着他们。香坊、茶室、医院、旧物铺,每一步都像被预先算好。那不是鬼怪乱撞,而是一只手在暗处轻轻拨动,让所有人顺着它安排好的路往前走。
易衡拿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口。
吴越问:“你真要去?”
易衡道:“灯要拿回来。”
“也可能是局。”
“已经在局里了。”
周尔宸看着他:“我和你一起去。”
易衡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
周尔宸先开口:“别说我可以不去。昨晚之后,这句话已经没用了。”
易衡沉默片刻,点头。
吴越叹了一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易衡。
“里面是五枚老铜钱,一撮朱砂,一段桃木。有没有用不敢说,带着总比空手强。”
易衡接过:“你不去?”
吴越把铺门重新关上,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旧报纸。
“我去。”他说,“只是先把该交代的交代完。”
周尔宸问:“还有什么?”
吴越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们记住,沈宅最会借人的念头。怕的人,它拿怕吓你;贪的人,它拿利诱你;愧疚的人,它拿旧债拖你。至于你这种人……”
他停了一下。
周尔宸问:“我这种人怎么?”
吴越说:“它会给你一个答案。”
周尔宸没有说话。
门外街声如常,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旧物铺的地上,细细一线。可周尔宸忽然觉得,那一线光不像光,倒像一条画好的路。
从昨夜的香坊,到今晚的河埠头。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请他们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