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引路灯。”
“引去哪里?”
“不是医院。”
周尔宸沉默下来。
这话若在几个小时前听见,他会觉得荒谬。现在却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冷。
他们绕了路,终于到医院。急诊还亮着,灯光惨白,人不多。秦珊珊被推去检查。周尔宸向医生说明她误吞异物、吸入烟雾、短暂昏迷,但没有提沈宅、河灯和白灯。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耽误时间。
医生问异物呢。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把茶盏拿出来,揭开纸。骨牌还在盏底,湿漉漉的,表面有黑红色痕迹。医生见了,眉头皱起:“这什么东西?”
周尔宸说:“疑似骨质薄片。需要确认有没有残留和划伤。”
医生让护士取走,准备做检查。
秦珊珊被推进检查室后,三个人坐在外面。医院的走廊很亮,亮得一切都失了颜色。刚才老街的雨、茶室的灯、河面上的纸灯,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周尔宸看着白墙,第一次觉得科学世界的安稳也许很脆弱。它不是不存在裂缝,只是裂缝平时被灯光、流程和制度遮住了。
陆深去缴费。
走廊里只剩周尔宸和易衡。
周尔宸问:“那块骨牌到底是什么?”
易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拿过茶盏,指尖沾了一点黑痕。他用纸擦过,还有淡淡的印子。
“镇物的一部分。”
“镇什么?”
“水,宅,也可能是人。”
周尔宸皱眉:“镇人?”
“有些地方出过事,活人压不住,死人也压不住,就会做镇物。”易衡说,“镇物本来是求安稳的东西。但若用错了,也会变成锁。”
“锁住什么?”
易衡看向检查室方向:“账。”
周尔宸不喜欢这个答案。
“你总说账。”他说,“秦家欠账,沈家来收账,香是账,骨牌也是账。可账总要有具体内容。谁欠了谁,欠了什么,怎么欠的?”
易衡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要查。”
“查沈宅?”
“查秦有年。”
周尔宸明白他的意思。沈宅太远,秦有年更近。秦珊珊父亲留下账簿,藏起引魂香,又在十二年前收过沈宅旧香一匣。他显然知道一些东西。现在所有怪事都从秦家香坊开始,不可能绕开他。
周尔宸问:“秦有年还有亲人在澜城吗?”
“没有近亲。”易衡道,“但老街应该还有人记得他。”
“谁?”
易衡抬眼:“吴越。”
“古董店那个?”
“嗯。”
周尔宸在老街访谈时听过这个名字。吴越开一家旧物铺,收碑帖、旧书、瓷片、铜器,也替人看些乱七八糟的老物件。老街人说他眼毒,来路不清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毛病。但也有人说,吴越年轻时吃过旧物的亏,所以现在轻易不碰生坑货。
“他认识秦有年?”
“他看过秦家的香器。”
“也看过骨牌?”
易衡道:“也许。”
走廊尽头,陆深缴费回来,手里还拿着几瓶水。他把水递给两人,又看向检查室:“怎么样?”
“等结果。”周尔宸说。
陆深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晚这事,不能让秦姑娘一个人扛。”
易衡道:“嗯。”
陆深看着他:“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易衡没有说话。
周尔宸听出这话里另有意思。陆深不是第一次见易衡管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见他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也许在他来老街之前,易衡已经处理过不少类似的麻烦,只是这一次,麻烦更大。
周尔宸忽然问:“你师父呢?”
易衡抬头。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陆深也看了过来。
周尔宸说:“你刚才提过,你师父的书里有沈家的记号。既然这件事和沈宅有关,他也许知道更多。”
易衡的神色淡下来:“他不在了。”
周尔宸顿了一下:“抱歉。”
易衡没有说没关系,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陆深在旁边轻声说:“易先生的师父临走前,交代过一些事。其中一条,就是不要碰沈宅。”
周尔宸问:“为什么?”
陆深摇头:“他没说。”
又是规矩。
不要碰沈宅。不要点旧香。不要应亡人的名字。不要跟引路灯走。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做,却没人知道为什么不能做。周尔宸忽然意识到,这些规矩像一张网,把老街罩了很多年。网没有断时,人们只觉得那是风俗。等网破了,才知道下面原来有东西。
医生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三点。
检查结果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残留异物,也没有严重划伤,但秦珊珊有轻度吸入刺激反应,需要留观。血液检查还要等。医生认为她的昏迷可能与疲劳、惊吓和吸入烟雾有关,建议住院观察一晚。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医学解释。
合理到周尔宸几乎想抓住它。
秦珊珊被安排进观察室后,状态平稳下来。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皱着。陆深留下陪她。易衡和周尔宸准备回老街,天亮后去找吴越。
临走前,周尔宸去护士站询问骨牌的处理。护士说医生已经拍照,异物暂时放在样本袋里,让家属签字带走。周尔宸松了口气。
可是等护士打开托盘时,样本袋还在,里面却空了。
骨牌不见了。
护士也愣住:“刚才明明放在这里。”
周尔宸立刻查看托盘、桌面、地面,又问这期间是否有人动过。护士摇头,说急诊室有人进出,但没人碰这只托盘。监控可以调,但要走流程。
易衡站在一旁,神色很冷。
周尔宸看着空样本袋,忽然觉得医院的白光也不那么稳了。
他低声说:“又被拿走了。”
易衡道:“不是拿走。”
周尔宸看向他。
易衡说:“是归位了。”
这句话让周尔宸心里沉了一下。
他想起账簿上那行新字。
香已归路。
人当归宅。
骨牌吐出来,只是暂时离开了秦珊珊。现在它不见了,说明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两人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天还没亮,东方只有一点灰。医院门口的路灯下,有一摊浅浅的水。水面上浮着一点黑灰,像烧过的香末。周尔宸本来已经走过去,忽然停下。
水边有一道很细的印子。
像一块薄牌被人从水里拖过,留下的痕迹。
那痕迹一路往前,朝澜城老街的方向去。
易衡看着那道水痕,没有说话。
周尔宸也没有。
过了片刻,他问:“天亮以后,先找吴越?”
易衡点头。
周尔宸把手插进口袋,摸到自己那半包取样的旧香料。密封袋还在,边缘冰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不只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也不只是因为秦珊珊差点出事。更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追问:若一切真有因果,那人在其中到底是被推着走,还是仍有选择?
这个问题,他原本打算写在论文里。
现在,它像那块失踪的骨牌一样,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