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对着西巷吧?”
“嗯。”
听到西巷,男人的神色变了一点。他把木匣盖上,没有再碰那些香。
周尔宸问:“西巷有什么问题?”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秦珊珊勉强笑道:“一条老巷子,没什么。巷尾有一座空宅,荒了很多年。”
易衡问:“你昨晚听见什么了?”
秦珊珊脸色一下白了。
周尔宸这才真正抬起头。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而且太具体。它不是江湖术士那种含糊其辞的试探,比如“你近日睡不好”“家中有煞气”。它直接问“听见什么”。更要紧的是,秦珊珊的反应说明,她确实听见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哭声。”
茶室里没人接话。
雨还在下,窗外的河水黑了一层。
秦珊珊继续说:“不是很大声。前天夜里,我以为是巷子里有猫。昨夜又有,像在后窗底下。可我开门出去,什么也没有。今天下午合香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站在门外。回头看,又没有。”
男人低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
易衡道:“前天你动过什么东西?”
秦珊珊想了想:“收拾旧柜子,翻出一包老香料。是我父亲留下的。”
“用了?”
“只放了一点。”她声音低下去,“我想试试味道。”
易衡没说话。
周尔宸在旁边听着,心里已经列出几种可能。老香料受潮,产生霉味;夜间猫叫被误听成人声;中元前老街氛围影响心理感知;秦珊珊独自在香坊工作,长时间闻香可能导致轻微头晕或错觉。这些解释都成立。
他没有急着说。
易衡接下来的话,让他觉得事情不只是“错觉”。
易衡说:“那包香料不要再碰。今晚把香坊关了,先住到别处。”
秦珊珊问:“有这么严重?”
“你若只是听见哭声,不严重。”易衡说,“但此香隐隐透出的气,却很是阴沉黏腻”
周尔宸皱了皱眉:“你说的气,具体是指什么?霉菌?气味?还是心理暗示?”
易衡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就先当是什么。”
这种回答让周尔宸很不喜欢。它不清楚,不负责,也不能被检验。但他还没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纸扎铺的小伙计跑到茶室门口,气喘吁吁地说:“秦小姐,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后窗开了。”
秦珊珊淡然:“不可能。我出门前关了。”
小伙计咽了口气,脸色很难看:“不光开了。你屋里那些香,全点着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男人先取了伞。秦珊珊手忙脚乱去抱木匣,易衡却按住了她的手。
“匣子放这儿。”
“可……”
“别带回去。”
秦珊珊看着他,终于松开了手。
周尔宸也起身,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易衡看见了,问:“你也去?”
周尔宸说:“我想看看。”
“看可以。”易衡说,“别碰东西。”
周尔宸点头:“我知道。”
几人出了茶室。雨比刚才小了,像一层薄纱罩在街上。纸扎铺门前的纸马被雨打湿,马头低垂,看着有些狼狈。远处戏台有人试嗓,声音被雨隔着,听不真切,只听到一句拖得很长的唱词:
“前生不知何处去……”
周尔宸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室。角落那盏没有点过的旧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停住脚步。
再看时,灯还是那盏灯,冷冷清清地放在角落,像从来没有亮过。
周尔宸站了片刻,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雨天光线乱,茶室门口又有水痕,反光也不是不可能。他这样想着,跟上前面几个人。
西巷很窄,两边屋檐低,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流。越往里走,香味越重。那香味不是庙里的香,也不是茶室里那种干净的木香,而是一种被潮气泡开的甜腻味,闻久了,喉咙发紧。
秦珊珊的香坊就在巷子中段。门开着,屋里没有人,却有烟从门缝里慢慢涌出来。
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爬。
易衡停在门前。
周尔宸也停住了。
屋里那些细香整整齐齐插在香炉中,全都点着。烟雾中,后窗大开,窗外正对着巷尾那座荒废多年的黑门老宅。
雨落在院墙上,声音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