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老宅的宴会已近尾声,宾客散尽,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燃尽的檀香味道。
顾衍叙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无声推开,紧接着是沉稳、有力,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那是顾淮清。
“三叔公走了。”顾淮清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刚处理完脏事后的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走得很体面,没闹出动静。”
顾衍叙转过身。
书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将顾淮清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地毯上,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顾淮清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那是他在老宅花园里刚洗过手,却依然觉得不够干净的习惯。
“体面?”顾衍叙冷笑一声,终于点燃了手中的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让他苍白的脸色显出几分病态的潮红,“他挪用公款三个亿,勾结赵家转移资产,现在身败名裂被家族除名,这在你眼里叫体面?”
“对于三叔公那种人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体面。”顾淮清将手帕扔进垃圾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只要他不死,赵家就会保他。赵家保他,就是为了牵制大哥你。这笔账,大哥算得比我清楚。”
顾衍叙看着那个U盘,眼神晦暗不明。
他当然清楚。
今晚的寿宴,看似是一场权力的清洗,实则是一场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他牺牲了三叔公,是为了向董事会证明自己的雷霆手段;而他留下三叔公的命,是为了给赵家留一个谈判的筹码。
这是一场走钢丝的表演,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你做得很好。”顾衍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与疏离,“赵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赵天宇很生气。”顾淮清耸了耸肩,走到酒柜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刚才在门口拦住我,问我是不是想跟赵家开战。我告诉他,我只是个听差的,大哥让我送东西,我就送东西。至于开战……”
顾淮清顿了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我告诉他,如果赵家想打,我奉陪到底。”
顾衍叙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顾淮清。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带被扯松了,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冷硬的锁骨。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疲惫,只有一种刚刚饱餐一顿后的餍足感——那是野兽在撕碎猎物后特有的从容。
“你太嚣张了,淮清。”顾衍清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赵家现在还不能动。三叔公倒了,我们需要赵家的资金链来填补城南项目的窟窿。你激怒赵天宇,只会给我增加谈判的难度。”
“大哥,”顾淮清突然打断了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书桌上,逼近顾衍叙,“你是不是忘了,这把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谈判的。”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顾衍叙能闻到顾淮叙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冷铁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忍住了。他是顾家的家主,他不能在自己的刀面前露怯。
“杀人是手段,利益才是目的。”顾衍叙冷冷地说道,隔着烟雾与顾淮清对视,“如果这把刀不受控制,只会乱砍乱杀,那它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顾淮雨盯着顾衍清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嘲弄。
“大哥说得对。”顾淮清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我来向大哥领赏了。”
“你要什么?”顾衍叙掐灭了烟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簿,动作熟练地准备填写金额,“五百万?还是一千万?”
“我不要钱。”
顾淮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顾衍清之前在书房给他的,市中心那套公寓的钥匙。
“我要大哥兑现承诺。”顾淮清将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今晚之后,我搬出顾家老宅。但这把钥匙,我要换成另一把。”
顾衍叙眉头微皱:“另一把?”
“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备用钥匙。”顾淮清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我是大哥的刀,刀就应该放在主人最顺手的地方。不是吗?”
顾衍叙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
顾淮清越界了。
总裁办公室是顾衍叙的禁地,那里存放着顾家最核心的机密。给顾淮清这把钥匙,意味着他将把自己所有的软肋都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淮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衍叙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你在威胁我?”
“不,这是交易。”顾淮清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大哥需要一把随时能拿到的刀,而不是一把需要打电话才能召回的刀。今晚三叔公的事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赵家、二房、甚至老爷子那边,都会对大哥动手。大哥确定……不需要我就在身边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衍叙看着顾淮清。他知道顾淮清说的是事实。
顾家这艘大船已经开始漏水了,三叔公只是第一块被扔下海的压舱石。接下来,风浪会越来越大。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强悍的保镖,时刻守在他的身边。
而顾淮清,是唯一的人选。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被这把刀反向挟持。
“你可以搬进我的公寓。”顾衍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但办公室的钥匙,不可能给你。那是底线。”
顾淮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成交。”顾淮叙拿起桌上的钥匙,在手里抛了抛,“不过大哥,底线这种东西,就是用来被打破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求着我把这把钥匙插进那个锁孔里。”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顾衍叙突然叫住了他。
顾淮清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顾衍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了过去。
“这是赵家二少奶奶林婉的把柄。”顾衍清面无表情地说道,“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赵家和林婉彻底决裂。这是你搬进我公寓的‘投名状’。”
顾淮清接住文件袋,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没问题。”
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对了,大哥。”
顾淮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今晚的戏演得不错。大哥在台上光鲜亮丽,我在台下满手血腥。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顾衍叙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后遗症。
他赢了。
他除掉了三叔公,震慑了董事会,还得到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胜利的喜悦。
相反,一种深深的、被窥视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顾淮清说得对。
他们是天生一对。
一个是渴望权力的疯子,一个是渴望杀戮的野兽。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算计,互相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