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庄家老太太,她岁数大,少眠,天还没亮,便穿戴整齐,坐在罗汉床上等新妇来尽孝。
老太太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眼珠浑浊,眼神精明。
两个小丫鬟板板正正跪在她身侧,一个替她捏肩,一个捶腿。
她略垂眼,盯着手炉上的规则重复的缠枝花纹。
新嫁娘很容易仗着相公宠爱,太把自己当回事,得磨性子。
好在年纪小,好吓唬,也好拿捏。
“什么时辰了,还不过来。懒惰散漫,该早些把规矩立起来。”老太太抬抬眼皮,“等锦儿他们过来,就说我头疾犯了,让锦儿先进来侍疾,将那苏氏晾半个时辰,就说她与我犯冲,跪着罚抄半个时辰经书再请进来。”
小丫鬟们听得头皮发紧,却个个神情呆木,没人敢质疑。
等到天光大亮,小两口还没来。
老太太嘴角耷拉到底:“去催催,若没起身,拖也得把苏氏给我拖过来!”
丫鬟才要出去,迎面便见老爷、太太进院,脚步一个比一个匆忙。
庄太太甚至跑到庄老爷前头:“母亲,苏氏那贱蹄子反了天了,我早说那商户女没教养,该给锦才求个官宦小姐,老爷拉不下脸来悔婚,这下可好,咱们庄家丢人丢大发了,您快出去看看吧。”
“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般慌不择路、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老太太下一句就要请家法了。
谁知,庄太太噗通跪到她身前,声泪俱下:“苏氏污蔑锦才在外面鬼混,逼着锦才签下休夫字据。眼下,那贱蹄子已搬上嫁妆离府了!”
“你说什么?!”老太太霍然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声调尖利,几乎破音。
“老太太晕倒了,快请郎中!”庄太太慌乱张罗,“这叫什么事啊。”
老太太可是庄家的定海神针,她倒下,庄老爷又一心惦记着纳相好为妾,庄太太头疼得像锥劈锤凿,也不得不撑着心气儿主持大局。
苏氏年轻气盛,等腾出手来,必叫她后悔,求着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锦才,问清来龙去脉,设法把过错推给苏家!
锦才要考状元的,名声可不能坏。
庄太太领人到了杏花巷,畅通无阻进入小院。
“我的儿啊!”看到儿子衣衫不整被绑在床柱上,庄太太呼天抢地扑过去。
感受到儿子周身热烘烘的温度,红得异样的脸色,她心如刀绞。
她狠狠甩了贾淑慧两巴掌:“贱人,你若毁了我儿子,我要你不得好死!”
“贾娘子可是您儿子的心头肉,肚子里可能都有您孙子了,庄太太何必下这么重的手?”来人是苏雨棠留下看守的仆从之一。
庄太太是他奉命故意引来的。
晚一步引来的,还有附近茶楼、酒肆里爱凑热闹的看客。
其中二人面善,是昨夜收了玉簪银子的,少不了跟着帮腔:“是啊,昨晚的好事,我可是亲眼所见。”
“对对,他二人情投意合,人家苏小姐都休夫成全了,庄太太还不敲锣打鼓把人娶回去?哈哈哈!”
娶她?一个不知被多少男人瞧了去,不清不白的狐媚子?!
庄太太只恨身子骨太硬朗,没和老太太一块儿晕过去。
她眼一闭,装晕避祸。
“装晕?”苏雨棠听仆从禀报完,忍不住笑出声,“是她能干出来的。倒是老太太,没想到也是纸老虎。”
想起梦里的磋磨,她仍齿根发痒。
庄锦才身上烫的很,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得赶紧退热,庄家忙成乱麻,应当能安生几日。
苏雨棠拈起一块羊乳膏,放进嘴里,乳香化开,浓郁甜润。
她满足地眯起眼。
“棠棠,你竟是休夫回来的?!”温氏还是从外头听说的。
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儿?
等婆母动怒,等庄家来要说法,她和女儿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棠棠,趁你祖母还不知道,随娘去庄家服个软。”温氏拉住苏雨棠。
没拉动。
“阿娘觉得我做的不对?庄锦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辱女儿,辱父亲,辱整个苏家,难道我不该休他?”苏雨棠早料到会如此,但还是有些失望。
娘对她很好,却也不是无条件地爱。
“他是做得不对,可那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事,何必一棍子打死,不留余地?我们两家相交多年,生意上也有往来,总该顾些体面。棠棠,过日子不是这样的,你让一步,我退一步,才能长久。闹成这样,外人都道你凶悍泼辣、善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是何必?你若原谅他这一次,他会感激的。”温氏苦口婆心劝,“往后稳重些,娘教过你要贤良淑德,有容人之量,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温氏说了很多,似乎都是为她好。
苏雨棠静静听她说完。
规劝的话,与梦影中生出的枝蔓,交织在一起,钻进她耳朵,以柔和的力道绑缚她。
苏雨棠抿唇,闭了闭眼,毅然挣开那些看不见的束缚。
若没人无条件爱她,她更要多爱惜自己。
“父亲年轻时可有提过纳妾?那时阿娘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吗?”她深吸一口气,问出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