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从前最恶泡温泉,认为泡温泉之流会使修行之人耽于享乐、荒废修为,今日怎么也来到此处?
褚恣未及细想,赶紧收回窥探的视线。
褚绥意!怎么能偷看师兄沐浴!
……
再、再看一眼!
褚无晦已背对她濯洗长发,褚恣的目光悠悠转转落在了岸边温润青石上。
褚无晦的衣物摆放在此,发冠、衣物、配饰层层摆放,褚恣的视线却一眼锁定在他的金铃上。
褚恣瞬时喜上眉梢。
谁说师兄这条路走不通?这条路可太好走了!
褚恣掩下声息,借着重重水草遮掩身形,摸摸索索终于拿到那枚金铃!
正如褚无晦了解她一般,她亦十分了解褚无晦。
金铃的开锁密令她都不用猜,输入褚无晦生辰,冬月廿四。
——不对。
输入她自己的生辰,三月初九。
——还是不对。
褚恣仔细想了想,输入三月十八。
这是她与师兄初见,师兄将她从终南山捡回长生宗的日子。
这次若再不对,她就要跟褚无晦闹了。
下一刻,金铃泛起光亮,密令已解,任她操纵。
她手指轻轻点在金铃上,内里所藏无数密令一一铺展开,褚恣仔细划过,什么《云华妙法经》《太虚观心经》《长生宗女修发髻图鉴》《舌尖上的仙门食录》《一个月学会女工》《猞猁饲养指南》……
“……”
师兄懂得还挺多!
但很快,褚恣便笑不出来了,她的目光定在一卷白玉卷轴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褚恣想起她重生归来那夜,师兄去往黎白衣药炉密谈,归来后手上便多出来这个卷轴,而今这卷轴就在眼前,名曰《归魂定魄实录》。
褚恣呼吸乱了两拍,她屏住心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缓缓展开卷轴,卷轴扉页是一张药方:
“白泽泪一钱、夫诸角二钱、乘黄胆三钱、扶桑果四钱,千年不化之雪水一斗,砍槐木为柴,煎至一服,服之可归魂定魄。”
归谁的魂?
定谁的魄?
褚恣想到黎白衣日日为自己煎的那碗药,原来归的是她的魂,定的是她的魄!
她心中骤然一沉,呼吸完全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着,再往后翻,是一张道侣契书。
说是契书也不太恰当,金箔玉质虽与寻常契书无异,上面却没有合契司的证印,其上契词“大道昭昭,三清同贺……同心合契,同修同渡。”甚至是出自褚无晦的字迹,而这对“同心合契”的道侣一方的“褚恣”,却未按规程留下灵炁为印。
另一方赫然刻着“褚无晦”,“褚”字下有刻痕,应是修改过,褚恣仔细辨认,发现竟是个“朝”字!这段契词原本应当是:
“大道昭昭,三清同贺。嘉时吉日,阴阳祥和。今有修士褚恣、朝无晦,同心合契,同修同渡。合契司证。”
褚恣简直不敢相信。
前几日她还信誓旦旦地维护师兄,说他绝不会是前世那个将自己杀妻证道的朝无晦!
可这假契书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戳破她最后那一丝不愿面对的幻想——他不是朝无晦还能是谁!
褚恣喉咙发紧,继续往后翻:
“师妹五岁,我将师妹接回长生宗。抹除仙门十四洲,终无人打扰,一切安好。……师妹十六岁,受三清天蛊惑入永夜境,被韩巫子杀害,心境崩塌。”
“……然,这一世并未从头来过,仅逆转至三日前。与黎白衣再三查验,师妹七魄终于聚齐。”
任无为说的果然不错!
原来,她不过是一只死在雪山之巅的孤魂野鬼、被囚困在幻境假象当中的怨煞!
什么师妹、什么长生宗!都是假象!
褚无晦如此费劲心机蒙骗她,她到底是谁?她真正的师门在何处?
褚无晦洗漱完穿衣上岸,却觉得少了些什么,往腰间一看,坏了!金铃不见了!
正待去寻,回身却看见褚恣手中拿着白玉卷轴,整个人立时像被定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师妹……”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短短时间褚恣心头滚过无数情绪,惊异、失望、怨憎、愤怒……最后只余下满目的平静。她手中紧紧攥着金铃,擦掉眼角的泪,气极反笑。
什么狗屁命运!竟敢如此嘲弄她!
她决然地转身,沿着下山的石阶直奔长生宗山门,褚无晦察觉到她的意图一路紧随其后,想要将她拦下。
褚恣挥出手串,红玉珠子散作分身,一个接一个地回身阻拦褚无晦。
她想,她一定要去找出真相,谁也别再妄想阻拦她。
褚无晦不能。
这方虚妄天地亦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