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褚恣将洞里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唯独没有找到那面镂花斑驳的铜镜。
镜中人、剑冢、秘境、凶兽猼訑,似乎不过是她受惊而生的臆想,书上说,人受困于雪地里容易产生幻觉。
当真是幻觉吗?
褚恣端详着手臂上的伤口,那处的血已经止住,凝成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痂。她不再做无谓的寻觅,幻觉也好、梦境也罢,出去一探便知。
凭她的修为,这小小的山洞自然困不住她,只是上一次镜中人所言太过荒谬,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褚无晦,只好装作昏迷。
她收好金铃向洞口走去,手中指法迅速变幻掐出一个搬山诀,修长五指覆在洞口雪墙上,轻言道:“破!”
灵炁自掌心澎湃而出,伴随“轰隆”一声巨响,洞外积雪炸开一个一人多高的口子,刺目的雪光霎时透进昏暗洞中,褚恣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甫一出洞,一团毛茸茸的巨大灰影猛地朝她飞扑过来。
豹豹丝毫没有作为一只百来斤的灵宠能将人压垮的自觉,好在褚恣反应迅速,调整身形才没有被撞飞。
猞猁两只前爪撑在她肩上,凑近她颈项仔细嗅闻,似是在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褚恣承受着自家灵宠沉重的关心,一面将豹豹从身上扒下来,“好了好了豹豹,我没事,别担心。”
褚无晦却注意到,她雪白手腕上那块刺眼的血痂,方才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你受伤了?”
褚恣小时候调皮,磕绊是常有的事,偏偏她对疼痛的阈值感知较高,受伤了也不会哭着喊痛,倒是褚无晦,见到褚恣受伤却紧张得不行,伤口但凡一点见了血他便要仔细查看反复确认无碍才肯放心。
这一次他的手刚伸出去,褚恣却触电一般后退半步,少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尴尬地晾在半空。
“……”
褚恣的良心和理智疯狂打架,梦魇中种种是非一时占据上风。若在梦魇中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那或许是未来对自己的警示。
师兄这朵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否则便会落得梦魇中那样惨淡下场,她可万万不能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点小伤而已,已经没事了。”褚恣嘻嘻一笑。
“……无事就好。”褚无晦眼神似有落寞。
褚恣这才注意到师兄的长袍浸了雪水起了皱褶,发丝也散落几绺。感知到她有危险后他一定是匆忙赶过来的,再也顾不得什么“长生宗内不可疾行”“衣必整,冠必正”的规矩礼法,他不再从容有度、一丝不苟,甚至还有几分狼狈。
褚恣忽然有些心酸。
原来那日昏迷时,师兄竟是这样找过来的。
褚绥意啊褚绥意!不能狎昵冒犯师兄,但也不能伤了师兄的心!
死嘴!快说些什么哄师兄开心啊!
褚恣这样想,却忽而闻到褚无晦身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应是为她准备糕点时沾染上的,被雪山的冷意沁润后多了几分清冽,甜言蜜语化作口腹之欲:“师兄今日准备了杏仁乳酪?”
“嗯,按你往日的口味多加了两勺桂花蜜。”褚无晦带着她往回走,步履轻盈,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松快,连话也多了不少,“这个时辰你不在练剑台,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次,褚恣没有将与韩巫子的冲突告知褚无晦,只是说自己一时兴起,偷溜到此处滑雪却意外遭遇雪崩。
“晌午时赵师弟送来一块鹿肉,你今日受惊,正好吃些鹿肉压压惊。”褚无晦一到家便钻进厨房为褚恣准备夜宵。
鹿肉炙烤,杏仁乳酪作甜点,又恐褚恣夜里吃了油腻积食,还备下一些姜茶。
褚恣见师兄无心看顾自己,依着记忆中的路线,偷偷来到宗门西北角。这里明面上是宗门禁地,实则是长生巅剑冢,褚恣正是在此处发现自己并非长生宗剑道弟子。
可是这一次,她依着记忆,将金铃放进巨石上的锁扣,掐生门诀念口诀,锁链却纹丝不动,漫漫云海之中也并没有出现那座藏着万千名剑的孤峰。
乱石中罡风呼啸,似是在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褚恣尤不死心,转身沿着倦鸟归林的方向,飞越三四座高峰,最后径直飞入一处深涧。此处不过一线天光,山间岚雾四时不散,涧中遍植桃树,却因时节未至桃花还未盛开而显得光秃秃的。
桃林之中,有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便是长生巅秘境入口。
上一次,褚恣一踏进土地庙便莫名其妙进入了永夜境,可这一次她想尽一切办法,土地庙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此处并非秘境入口,而只是一座平平无奇、在普通不过的土地庙。
难道前几日经历的一切真是一场幻梦?
自己其实就是一个对练剑诵经一窍不通、但修习心法天赋绝佳的长生宗弟子?
什么镜中人、秘境都不过是虚妄,自己这十六年来与师兄的相依为命才是真实!
那镜中人打破她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却似一场幻梦,褚恣不知该松口气还是失落。
她告诫自己,切莫再执迷不悟,当心道心失守,走火入魔!
想通了,褚恣便放下执念,打算为这土地庙上完香便回到师兄身边,继续过从前在长生宗为非作歹的肆意日子。
上一次事态紧急,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进了秘境,她褚恣只是略皮了些,又不是当真不知礼数。谁知这一上香不要紧,褚恣赫然发现香鼎之中有一截枯瘦竹枝,埋在香灰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长生宗的竹林并不常见,唯有她和褚无晦的住处有一大片竹林。
褚恣目光微顿,心头莫名一沉,她竭力劝说自己不要疑心师兄,或许是旁人也说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