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无晦也迫使自己沉下心来。
方才找不到师妹他险些乱了心智,这会儿冷静下来竟有了一点思绪。
师妹之所以突然消失定然是受三清天的影响,那么三清天会同师妹说些什么呢?
定是蛊惑师妹离开长生宗,而离开长生宗除了宗门,便是——
——永夜境那处秘道!
而此时永夜境中的褚恣却遇见了十分棘手的大麻烦。
方才走神,她并未注意到山洞深处缓缓走出来一只状貌如羊、九尾四耳的妖兽。
这妖兽眼睛身在背上,褚恣正好奇看了一眼,猛然一阵眩晕,失去意识前她迷迷糊糊想到,这似乎是传闻中的凶兽猼訑【1】,有传言称直视猼訑的眼睛,会堕入无边梦魇,看见此生深埋心底的最惧怕之事。
想来自己这十六年来并无龃龉,应当、或许、可能没什么惧怕之事……吧!
褚恣再次醒转时,恍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暗室。
室内陈设简单整洁,四面墙上挂满山水花鸟画作,墙下设软榻案几妆台,上设香鼎盆景等玩器,右临着一张绣床,上悬月色罗帐,而褚恣正握着一支狼毫俯身作画。
画已初具雏形,是一副《莲动渔舟图》。
这便是自己的梦魇?并无可惧之处嘛!反而因着烛火明灭,暖光融融,褚恣觉出几分温软。
下一刻,一人推门而入,冷啸山风穿堂而入,数十盏烛火剧烈摇动。
褚恣放下手中画笔,抬眼看向来人。
是褚无晦。但不是褚恣记忆中的褚无晦。
此人眉目更为清绝,气质更为孤冷,也并未绾着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白玉菩提冠只绾起半髻,余下青丝落至清瘦腰侧,并着那一袭隐隐流光的墨缎长袍,竟衬出几分艳色。
褚恣想问师兄怎么在这里,开口却是:“玄晖君,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褚无晦眸中有烛火曳动,他将手中酒坛放下,双眸紧紧盯着褚恣,半晌,才面无表情道:“向你道喜。”
天尊!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溺爱自己的师兄吗?
俨然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褚恣听见自己轻笑:“长生巅禁酒,玄晖君是要犯禁?”
褚无晦不理,只是拿出杯盏斟酒。
这盏酒斟得太满,溢出来的酒液沿着他的手滴落,修长手指在烛火下似是发光:“褚绥意,你明日便要结契了,我来祝贺你找到道侣。”
这夜褚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醉意沉沉间,她似乎看见那副莲动渔舟图动了起来。
渔舟是头遭入河,起初处处生疏、手足无措,慢慢摸索过后渐渐摸清了门道,缓缓驶入河道,挤弄着两侧莲叶轻颤。及至湖心处夏雨骤临,雨打风吹湖水荡漾,渔舟竭力随波颠簸,直至骤雨初晴渔舟自横。
再睁眼已是翌日平旦,褚恣看清当前混乱局面的一刹那,浑身的血骤然凉透,连心跳都骤停半拍。
她和褚无晦躺在一张床榻之上,双双坦诚相见,不仅如此,褚无晦如玉般的肌肤上还遍布着不堪入目的痕迹。
——她、竟、然、把、褚、无、晦、给、睡、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和褚无晦的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落下了道侣契印!
褚恣当即魂都飞了一半,褚无晦恰在此时长睫轻颤,悠悠转醒。
两人就这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相顾无言。
良久,褚恣想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向来妙语连珠的嘴此时却越说越艰难滞涩:“冒、冒犯了玄晖君,昨夜醉酒……我、我将你……当、当做了卫昭。”
素来洁身自好的玄晖君气到浑身发颤,一双眼覆霜染雪,冷冷道:“出去。”
褚恣却分心瞧见这人眸底水光潋滟,别有一番风情。
见她没有动作,褚无晦重复了一遍:“褚绥意,滚出去!”
褚恣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恨不得立马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吓死人!她怎么会对冰清玉洁的师兄干出这种事呢!!
褚恣跌跌撞撞,不知在风雪中行走了多久,只疲倦地想到,这梦魇怎么还未结束?
又行过许久,她神情恍惚,瞧见一道清瘦人影自肆掠风雪中提剑而来。
等人近了,她才看清来人正是褚无晦。
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眉眼冷过世间千重白雪。褚恣还未来得及开口,已被他一剑捅了个对穿。
她重重地倒在雪地上,积雪渐渐覆满周身,天地渐白,意识如轻烟一般涣散。
褚恣惊觉这梦魇竟如此真实,用尽周身力气睁开双眼,终于摆脱梦魇回到永夜境的山洞之中。
耳畔飞瀑潺潺,洞中芳草萋萋,凶兽猼訑早已不见了踪影。
褚恣猛吸一口气,却呛出大口血沫,她这才发现,一柄短剑正贯穿自己的心口,剧烈地疼痛让她意识到,这并非梦魇。
韩巫子从草丛深处缓缓走出来,阴鸷眉眼处还溅着褚恣的血。
“褚绥意,你肆意狂妄,不配为长生宗弟子,休要老夫清理门户!”他的声音有些奇怪,不似平日苍老浑厚,反倒有些不符年龄的年轻,说完便一把将短剑从褚恣心口抽出迅速离去。
褚恣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似乎感到有人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带着极力的克制,生怕将她碰坏了一般。
可惜褚恣已无力睁开双眼,看看来人究竟是谁。
“好可惜啊师姐,明明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唇红齿白的俊艳少年蹲在褚恣身旁,修长手指从褚恣紧阖的眉眼游移至冰凉的唇,下一瞬寒锋携风而至,将他的手死死钉在地上,他的血与褚恣的血融在一起。
褚无晦迟来一步,只见满地刺目血红,倒在血泊中的少女已无半分生机。
“阿恣!”
黎白衣跌跌撞撞地奔向褚恣,褚无晦却率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冷冷踢开地上的少年,将褚恣珍重地抱在怀里。
少年浑然不觉地痛似的,固执地挡住褚无晦的去路:“把师姐还给我。”
双方冷漠对峙,周遭却飞瀑逆流,天地倒悬,世界逐渐开始崩塌。
少年嗤笑道:“这么多年你都护不住师姐,再来一次我会取代你,站在师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