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七七的手机依旧安静得出奇。好像这里有某种磁场,能屏蔽手机信号,也能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
卞屿霖应该是昨晚4点收工,今天连大夜。现在这个点儿,怎么也得起来开工了,可他居然没发早安打卡微信过来。最后的消息还是昨晚:
“做个好梦啊宝”
“能不能梦到我一下”
“争取个名额”
“早就梦到过了啊笨蛋。”
这是她早上醒来回复的。
能看得出他很匆忙,打字又回到了之前顾不上标点符号的状态。
卞屿霖总说恋人之间要有后缀,但是“宝贝”、“亲爱的”、“宝宝”这些,他又说不出口,最后就变成他隔三差五谨慎“宝”她一下,在两人对话密度中视情况添加。
嘴上说觉得别扭,但每次收到时,她心里还是会甜一下子。
“Hi,卞老师,已经开工了吗?怎么没发微信啊?”
“方便打电话吗?”
“上海这个酒店真好啊”
她给他打了很多字。但最终……还是都删除掉了。
异地的这一个星期,一旦想起他,看到有什么要分享,她第一时间发过去。如果他在忙,不方便回,那便不回。
可此时她突然意识到,这几条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把卞屿霖当成了自己的救生衣、安全阀、浮木,能成功帮自己转移注意力的救世主。
这样不太对。
自己心乱的时候,不能一味地向别人去求。他也不应该承受这些。
吐息数百次,她终于下定决心,蹭地一下站起来。抓起手机,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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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是知道怎么能让自己高兴起来的。
出酒店一转身,她直接杀去百联,楼上楼下谷店转了个遍,怒掷千金,抱着三大袋谷子,再随机送给路人。
上一次这样,还是考高功的时候。她觉得压力有点大,就跑去鹰潭,随机闯入20个餐厅请人吃饭,把自己那点余额挥霍一空。当时那些吃客脸上惊喜开心、疑惑不解的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看到别人开心,她就能开心。
可在上海南京路,她却吃了一鼻子灰。五一小长假最后一天,游客川流不息,都摆手拒绝,有的甚至一脸警惕,以为她是什么拍素材想火的网红。
折腾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只能在人声鼎沸的南京路上漫无目的溜达着。
好热闹。好多人。
但是……好孤单。
不远处有个“卖崽”的绿青蛙coser。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无人问津,格外安静,像逐格动画里的定帧。
和自己有点像。
哈哈。
七七笑了笑,走近问:“能卖的出去吗?”
“青蛙”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沉默了几秒,只是摇摇头。七七这才看到里面那个人的脸。是个小姑娘,脸上大片烫伤疤。视线交汇,小姑娘退了几步,像是怕吓到她。
七七想都没想,追上去直接扫码付钱。
不多,就800块。像是自己真想买东西,又能保证小姑娘今晚不用再傻站着cos青蛙。
小姑娘愣住了,“啊啊啊”地解释、连带比划,大概意思是她给多了。七七摆摆手,从她手里拿过所有气球,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了。
走着走着,看着这一大把青蛙duang duang地跟着自己的步伐颠,她笑了。
也是在上海,好像是徐汇区,许多年前,她陪老李来办事,路上经过一个大医院。一对年轻的夫妇颓丧地坐在便道牙子上,男的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周围都是进进出出的人,像今晚的南京路,熙熙攘攘。
那是她第一次踏出天师府的门,之前当然没见过这样情形,如此安静但又如此让人震撼,她忍不住多看了许多眼,越看越难受——
哀莫大于心死,但有人心不敢死,只是万念俱灰。
原来万念俱灰是寂静无声的。
老李本来要赶路,见状停下来,蹲在地上跟他们聊了两句,然后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丢在那对男女之间的地上。还没等人家反应过来,抓起七七撒腿就跑。
边跑边哈哈大笑。
那两个信封很厚。老李后来跟自己说:“那孩子命不该绝。”
“还以为是多大点儿事呢,原来只是差钱。做个手术就能好,那还等什么呢。”
她爸爸轻描淡写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城隍庙的快餐店里,带她在当时全上海游客最多的地方吃蟹粉小笼。
超难吃。
七七还记得。
想到这里,她又低头看着一大把小青蛙,duang duang颠了两下。
她爸爸就是那样一个人。
胸怀天下,正直、善良。嘴欠。
可能自己散财童子这毛病,也是遗传老李。她又想起了在毛苑身上“看”到的。
五鬼运财太极端了,运来的是未来、子孙、甚至他人的财运。如果没有后续善举平衡,当事人的结局会非常惨。这招虽说是道士发明的,但什么群体都有好有坏。
老李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对。
选择成为道士,就是要做好与世间邪祟妖魔对抗一生的准备。七七就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性。但现在她不确定自己之前是不是过于想当然了,过于顺利了,也许是因为爸爸,也许是因为成长环境。直到真正下山在娱乐圈走了一遭,她才发现这意味着什么。
突然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感情悄然滋生。不知不觉,她拐回了外滩。对面的城市天际线都“扭动”起来,五彩斑斓的灯光,跟着音乐的律动,低头把江面染成流动的金。观景台上挤满了人,情侣们依偎着自拍,大爷大妈跟着旅行团的小旗,小孩骑在爸爸肩上挥舞着发光的气球……
……连小狗都穿着漂亮衣服在社交。
生来第一次,她觉得孤独。
拎着一大把青蛙崽崽气球也觉得孤独。
“你们也不陪我说说话。呱。”
戏谑的语气逗自己,嘴角也生硬地上扬起来,但她的心情并没有跟着轻松起来。这里这么热闹,这么亮,自己却像沉入江底,隔着一层层波浪,看着那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