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彻底沉入死寂,连主干道上都没了车流的声响,只有零星路灯隔着窗帘,透进微弱又昏蒙的光,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晕成模糊的暗影。
周烬是被极致的寒意与恐慌拽出梦境的。
他猛地睁开眼,上身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像在噩梦里狂奔了整夜,肺里火辣辣地发疼。额头上全是冷汗,湿冷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浸透了领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浑身都在抖。
不是天冷的颤栗,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慌,攥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冰凉、手臂发麻,连攥紧被子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指节泛白,把柔软的被套捏出深深的褶皱,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与无助。
又是那场反复纠缠他的噩梦。
没有具体的人脸,没有清晰的冲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在黑暗里跑,喊,挣扎,可发不出任何声音,找不到一丝光亮,身边空无一人,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被抛弃,被孤立,被无尽的孤独吞噬。
那种无力又绝望的感觉,太过真实,即便已经惊醒,依旧死死缠着他,挥之不去。
他坐在床上,背微微佝偻着,头埋在膝盖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耳边只剩下自己杂乱的呼吸声,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黑暗梦境,安静的房间反而成了恐慌的催化剂,让他浑身的颤抖越来越厉害。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噩梦惊醒后的狼狈与无助。
小时候半夜被吓醒,只能自己缩在被子里咬着唇熬到天亮;长大后独居,更是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每次惊醒,都是独自扛过所有恐惧,等心跳平复,等冷汗变凉,再疲惫地重新入睡。
他从不跟人提这些,也从不会向谁示弱。
清冷疏离的外壳裹了太久,他早就忘了该怎么诉说脆弱,该怎么寻求安慰。
可这一次,噩梦带来的恐慌远超以往,黑暗里的孤独感几乎要将他击溃,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独自硬撑。
心底有个念头疯长,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想找赵书珩。
想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安稳,想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
周烬颤抖着抬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才碰到冰凉的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滑落,好不容易才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没看时间,也顾不上现在是凌晨几点,指尖凭着本能,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置顶的名字,颤抖着按下通话键。
电话拨出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
这么晚,赵书珩肯定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他做噩梦了?说他很害怕?
这些话,他从来没说过,也说不出口。
可电话已经拨出,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蜷缩着身子,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浑身依旧发抖,呼吸依旧急促,满心都是无措与忐忑,却又死死不肯挂断。
他太需要一点支撑了。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准备默默挂断的时候,听筒里的忙音骤然停止,一道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喂?”
只是一个字,瞬间击中了周烬心底最软的地方。
是赵书珩。
他接了。
周烬的呼吸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烫,心底的恐慌、委屈、无助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他的名字,想说他做噩梦了,想说他很怕,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凌乱的喘息,透过听筒,传向电话那头。
赵书珩原本睡得沉,睡前还在想着明天的项目安排,想着周烬这几天工作辛苦,要不要给他多放半天假。深夜的来电很突兀,他第一时间就醒了,看到来电显示是周烬,心里瞬间就提了起来。
周烬向来懂事克制,从不会在深夜无故打扰,这个时间点打电话,一定是出事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异常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的轻颤,瞬间就清醒了,睡意全无,心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他太了解周烬了。
清冷,寡言,习惯硬撑,能让他在深夜拨通电话,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必定是陷入了极大的不安与脆弱里。
大概率,是做噩梦了。
赵书珩没有催他,也没有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怕自己的声音太急,会吓到本就慌乱的人。他刻意放缓语速,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哄着受惊的小动物,轻声开口。
“阿烬,我在。”
“别怕,我在呢。”
“不想说话就不说,没关系,我陪着你。”
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周烬紧绷的神经。
周烬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听着他的声音,颤抖的身体渐渐有了一丝缓和,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些许,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怔,浑身冰凉。
他没法开口,一开口,只怕会是压抑不住的哽咽。
赵书珩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呼吸,心里依旧放心不下。
只靠电话安抚,不够。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少年,此刻正缩在冰冷的床上,满身冷汗,满眼恐慌,独自承受着噩梦的余悸。
光是听着他的声音,根本不够。
他要过去。
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就定了下来。
赵书珩一边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保持着温柔的语调,轻声跟他说话,一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扰到电话那头的周烬。
“是不是做噩梦了?”
“梦里都是假的,不用怕,都过去了。”
“你现在很安全,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
他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快速拿起床边的外套披在身上,顺手抓起车钥匙,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全程没有挂断电话,声音始终温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不让周烬察觉到他的动作。
周烬的心思还沉浸在噩梦的余悸里,全身心都依赖着听筒里的声音,根本没听出他这边的动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他的声音,一点点汲取安全感。
赵书珩走到客厅,换上鞋子,轻推开家门,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快步走向车库,脚步急促,却依旧把手机牢牢贴在耳边,语气始终轻柔,不间断地陪着周烬说话。
“还记得白天你整理的那份项目报表吗?做得很细致,挑不出一点错。”
“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好看。”
“等天亮了,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以后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开心的,不开心的,害怕的,都可以告诉我。”
他说着细碎又温柔的话,不提噩梦,不逼他开口,只是单纯地陪着他,用声音稳住他的情绪,同时脚步不停地走向车库,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挂断电话。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进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影快速掠过车窗。
赵书珩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却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尽量不让车子发出太大的噪音,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依旧柔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一直都在,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你找我,我都在。”
“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用觉得自己麻烦,你一点都不麻烦。”
“在我面前,你不用硬撑,不用假装坚强,害怕就说,难过就说,我都听着。”
听筒里,周烬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急促,却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听着赵书珩温柔的声音,心底的恐慌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