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过后的办公区,少了几分午后的慵懒,多了几分重新投入工作的紧凑感。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调风缓缓吹拂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整个空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偶尔夹杂着同事间低声交流工作的话语,氛围平和而有序。
周烬端着一杯刚接好的温水,从茶水间走出来。
他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模样,身形清瘦,脊背微微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拘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脚步轻缓,生怕自己惊扰到身边的任何人,一步步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向来不喜与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尤其是在公司里,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他几乎不会主动和同事搭话,总是独来独往。茶水间、工位、洗手间,三点一线,走最简洁的路线,避开人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主动靠近旁人,也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这份沉默,并非刻意的高傲,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社交怯懦。
他天生不擅长应对人际交往,面对陌生人或是不太熟悉的同事,总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局促与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的问候,不知道该开启什么样的话题,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下午好”,都会让他在心里反复纠结许久,最后往往因为反应不及,或是太过紧张,而错失回应的时机。
以往,他都会特意挑选人少的时段去茶水间,就是为了避免和同事正面相遇,避免应对这些让他手足无措的社交场合。可今天,因为上午递交的文件需要稍作修改,他耽误了午休时间,错过了人最少的时段,一走出茶水间,便迎面遇上了几位结伴而行的同事。
是企划部另外几个小组的员工,平日里和周烬没有太多工作交集,顶多算是点头之交,彼此叫得上名字,却从未有过深入的交流。
双方在走廊拐角处相遇,避无可避。
那几位同事也一眼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周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客气的笑意,主动停下脚步,朝着周烬轻轻点头,开口打了招呼。
“下午好啊,周烬。”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语气平和,带着职场里恰到好处的友善,没有过多的热情,也没有丝毫的恶意,只是最基础的社交礼仪。
若是换做旁人,定会自然地回以微笑,说一句同样的问候,简单又得体,可这句话落在周烬耳中,却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就微微低垂的头,下意识地埋得更低了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攥紧了手中的水杯,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心底骤然升起的局促与紧张。
大脑在这一刻,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清晰地听到了同事的问候,也明白自己应该立刻回应,应该抬起头,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回一句“下午好”,就像所有同事之间做的那样,简单,自然,不会有任何尴尬。
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要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抬起头,看向对方,给出一个回应的眼神,可脖颈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如何都无法抬起,只能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地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脸颊边。
紧张、无措、窘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同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地催促自己,快抬头,快说话,快回一句问候,不要这么没礼貌,不要让对方尴尬。
可越是催促,他就越是紧张,越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过往无数次失败的社交经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害怕自己的回应不够自然,害怕自己的语气显得生硬,害怕自己抬头之后,和对方对视,会更加不知所措,更害怕自己的沉默,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故意不理人,是高傲、是冷漠、是不好相处。
他不是不想回应,他只是太害怕社交,太不擅长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问候,太容易在这样的场景里,陷入无法动弹的窘迫。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对他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的局促与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只被突然围住的小猫,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只能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无措。
对面的几位同事,脸上原本带着的友善笑意,渐渐僵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始终低头沉默、毫无回应的周烬,眼神里渐渐泛起一丝诧异,随即又多了几分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在他们看来,自己主动放下身段,友好地打招呼,对方就算关系不熟,也该给出最基本的回应,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可周烬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全程无视他们的问候,这副模样,难免让人觉得,他是故意摆架子,是看不起人,是刻意用沉默表达不屑。
原本平和的氛围,瞬间变得尴尬又凝滞,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几位同事脸上的神色渐渐淡去,尴尬地对视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心里难免生出了几分芥蒂。
有人悄悄皱起了眉头,心里暗自嘀咕,这周烬也太高冷了吧,主动打招呼都不理人,未免也太没礼貌了。不过是仗着赵总看重他,就这么目中无人,连基本的职场礼仪都不懂。
也有人觉得尴尬至极,主动打招呼却被无视,这样的冷遇,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周烬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与不满,原本停下的脚步,也变得有些僵硬,进退两难,脸上火辣辣的,满是尴尬。
周烬虽然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氛围的变化,能感受到同事们眼神里的尴尬、诧异与不悦。
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浓浓的慌乱与自责,还有深深的窘迫。
他知道,自己的沉默,让对方难堪了,让大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更知道,同事们一定会误会他,觉得他高傲、冷漠、没礼貌、故意摆架子。
他拼命地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紧张了,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可他越是着急,就越是无法开口,越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依旧僵在原地,用沉默承受着所有的误解与尴尬。
心底的委屈,也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从来都不是故意不理人,从来都不是高傲冷漠,他只是太不擅长社交,太害怕这样的场合,他比任何人都不想陷入这样的尴尬,比任何人都不想被同事误解,可他却无力改变,无力做出正确的回应。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着,被尴尬与窘迫包裹,被同事们误解的目光笼罩,手足无措,无助至极,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的孩子,满心都是慌乱与自责。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无比煎熬的地方,却偏偏双脚像钉在了原地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这尴尬到极致、凝滞到无法化解的时刻,一道沉稳温和的脚步声,从一旁的走廊尽头缓缓传来,打破了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是赵书珩。
他刚从楼上的会议室下来,准备返回自己的办公室,路过这片办公区,远远便看到了这边凝滞的氛围,看到了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周烬,还有对面几位神色尴尬、面露不悦的同事。
只是一眼,他便将眼前的情形,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太了解周烬了。
这个少年,敏感、内敛、社交怯懦,面对突如其来的社交问候,只会陷入紧张与无措,最终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局促,绝非是故意不理人、故意摆架子。
而眼前的情形,分明是同事主动打招呼,周烬因为太过紧张,无法做出回应,导致双方陷入尴尬,同事也因此误会了周烬。
看着少年僵在原地、头埋得极低、耳尖通红、浑身满是窘迫与慌乱的模样,像一只被围堵得无处可逃的小猫,赵书珩的心底,瞬间泛起一丝浓浓的心疼。
他没有丝毫迟疑,脚步沉稳地朝着这边走来,周身的气场温和而沉稳,没有丝毫上司的凌厉,一步步走近,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几位原本满心尴尬与不悦的同事,在看到赵书珩走来的瞬间,脸色瞬间一变,所有的不满与尴尬都瞬间收敛,连忙收起脸上的情绪,恭敬地朝着赵书珩点头问好:“赵总。”
赵书珩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几位同事,没有过多停留,最终落在了眼前始终低着头、浑身紧绷的周烬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无比,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包容。
他清晰地看到,少年攥着水杯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脊背僵硬得笔直,周身满是难以掩饰的窘迫与慌乱,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社交与误解,吓得不轻。
赵书珩停下脚步,站在周烬身侧,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将周烬护在了自己的身侧,用自己的身影,替他挡开了同事们的目光,隔绝了所有的尴尬与误解,给了他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
他没有质问任何人,没有指责同事们的误解,更没有当众批评周烬的沉默,只是在这尴尬的氛围里,用温和却清晰的语气,轻声开口,缓缓替周烬解围。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化解了周遭的尴尬,又精准地替周烬解释了一切,没有丝毫刻意,没有丝毫夸张,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句句都在维护着周烬。
“他心思沉,平日里总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工作上的事情,反应会慢一些,不是不理人,你们别误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彻底化解了所有的尴尬与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