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巷口住四十多年的阿婆拉着宋时黎说了很久这片区域过去的样子,哪里曾经有棵大树,哪里是之前的公共水井,桩桩件件都如数家珍。
宋时黎深受触动,在指引下也拍了很多照片。
有斑驳的旧城墙,有居民自己搭建的简陋但生机勃勃的小花坛,还有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自创的游戏,以及那位阿婆讲述往事时慈祥又骄傲的神情。
晚上回到家,她脸上还带着调研后的兴奋红晕,迫不及待拿出照片,坐到周览身边,一张张翻给他看:“你看这里,这面墙虽然旧,但坐落在这里却很有味道,我们想在保留的基础上做一点彩绘,具体的内容可以让邻居们自己来画……”
“还有这里,你看这个角落,虽然堆满了杂物,但光照很好,如果清出来放两把长椅,肯定很多老人愿意来这里坐坐……这位阿婆可有意思了,跟我讲了好多以前的故事……”
周览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看得很仔细,但眉头在扫过几张略显杂乱,甚至有些昏暗的照片时,还是忍不住微蹙了一下。
当翻到一张照片里,狭窄巷道尽头似乎有几个衣着流里流气、目光游离的年轻男子身影时,他停下了翻动的手指。
“这个地方,”周览指着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严肃,“治安环境比较复杂,你以后去调研的话,尽量不要一个人,尤其是傍晚以后。”
宋时黎正讲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我不是一个人啊,我们团队四五个人一起的。而且大白天的,没事的。”
“团队一起也要注意。”周览将手机还给她,看着宋时黎,眼神专注,“那边巷道复杂,人员流动性大。下次再去,让司机老陈送你们,他在外面等着就行,结束的时候接你们回来。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照应。”
周览考虑的是万无一失的安全,可这番话听在宋时黎耳中,却像一盆凉水,将她刚才的满腔热情浇熄了不少。
她看着周览眼中如此真切的担忧,仿佛在她和那个充满生命力的、她正在试图理解并融入的社区之间,画下了一道无形的,名为“不安全”的界限。
宋时黎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慢慢收回手机,锁上屏幕。
“周览,”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其实你没必要把我想的这么脆弱,我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见过的事情很多,类似的项目虽然没有亲手经历过,但也见证过。”
“我是在工作,在做正经的调研,不是去冒险。我和我的同事都有基本的判断力和安全意识。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好像并不真的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和我面对的环境。”
周览听着她的话,眸光微凝。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处理能力,”他尝试解释,语气放缓,“我只是担心你。那种地方毕竟鱼龙混杂,意外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我希望你能安安全全的。”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这没有错,”宋时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依旧带着坚持,“但你的担心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束手束脚。我需要走进那些巷子,和那里的居民聊天,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真正适合他们的设计。如果总是隔着车窗,或者隔着距离,我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里。这对一个设计师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情。”
“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是在排斥你的关心,只是希望你的关心能以我更需要的方式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比如,当你听我分享这些照片里的故事时,比起它背后藏着的那一些不一定会发生的风险,我更希望你能和我心意相通,能理解我想要说的情感。”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览望着此时的宋时黎,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色,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份想要将宋时黎永远置于绝对安全罩子里的保护欲,在某些时刻确实成了她飞翔时看不见的牵绊。
更多时候,宋时黎想要的不是一个全方位的守护者,而是一个能和她并肩同行的伴侣。
良久,周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给你带着拖鞋,“以后你再和我分享事情,我会去理解你的想法。至于安全问题……我还是会提醒,但尊重你自己的判断和安排。不过,”
他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答应我,无论如何,把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吗?”
这也是他的让步,也是他所能找到的能够让彼此都接受的平衡点。
宋时黎看着周览眼中的坚持与妥协交织,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渐渐消散。她也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他已经在努力调整。
她回握住他的手,点点头:“嗯,我答应你。”
她又伸手点点他的唇角,那里还是向下的活动:“所以你得要答应我,笑一笑好不好?”
周览低声轻笑,捏了捏她的脸:“就你知道怎么指使我。”
宋时黎也扬起唇角,笑得东倒西歪,就这样靠近了周览怀里,像小兔子似的蹭了蹭,然后头抵着他的胸膛,轻轻闭上了眼睛。
“累了吗?”周览问道,手指绕着她的发尾。
“有一点。”宋时黎老实承认。
毕竟一整个下午都在走街串巷,刚才的兴奋劲过后,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不过虽然累,但心是满的。看到那些阿公阿婆想起过去眼睛发亮的样子,看到孩子们在这么小的空间身上也能玩出花样,就觉得……这个方案我接的还是挺对的。”
她的话因为困意而软绵绵的,但是又因为话语中的故事而充满了温度。
这一次,周览没有打断,也没有再评价,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那个想做成共享菜园的地方,旁边就住着一位很会种花的阿姨,她还教了我怎么让月季长得更好,等哪天我们……”
宋时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已经微小到听不见。
周览不再应声,只是手臂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就这样抱着宋时黎,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任由她靠着自己入睡。
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周览才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走上楼。
被放进被窝时,宋时黎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周览,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咕哝了一句:“还不睡觉吗……”
“嗯,马上。”周览柔声应道,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宋时黎这才松手,翻了个身,沉入梦乡。
周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洗漱。
等他再次回到床上,刚躺下,那个刚才还背对着他的人就像有感应似的,自动滚进了他怀里,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周览忍不住低笑,收紧手臂将她圈牢。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时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