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麦从床上惊坐而起。
这……
是程已的声音!
他立刻穿鞋下床,这声音是从屋内的客卧传出来的。裴清麦面色惶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开灯,他踉踉跄跄地摸着黑打开房门冲出去。
“程已!”
裴清麦惊慌失措地叫他,朝客卧跑去。
屋外还在打雷,经过客厅时,惨烈的白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
客卧的房门虚掩着,裴清麦一脚踢开。
下一瞬,被屋内的场景惊愕在原地。
先看见的并不是程已,而是陷在阴影里的沈叙秋,他站在窗户旁,微垂着头,目光冰冷地定在某一处。
轰然一声惊雷,白光四起,顷刻照亮屋内,裴清麦顺着沈叙秋的视线看去——
那张床的正中央,正笔直地插着一把刀,锋利的刀尖已经刺破床铺柔软的棉垫,牢牢地陷在里面,只余一半的刀片和刀柄裸露在外,在黑暗里发着恐怖的寒光。
裴清麦心头一凛,仓皇地寻找程已的身影。
“程……”
转头,视线下落,他看见了——
程已狼狈地滚落在地,瞳孔震颤,极度惊恐又不可置信的目光罩在面前那具骇人的鬼魅上。
他整个人因惊魂未定而控制不住地颤栗,面色痛苦,右手紧紧捂着左臂。
殷红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出,一滴一滴,砸落在木地板,发出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
裴清麦微张着唇,在几秒之内试图理清这个画面的前因后果,半晌,惊愕的眼神落在窗边那个岿然不动的身影上。
接受到熟悉的目光,沈叙秋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挪步到裴清麦面前,垂眸定定地看着他,紧接着,一股冰凉的触感覆上他的侧脸。
沈叙秋极尽温柔地抚摸裴清麦的脸颊。
然后,笑了一下。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爱’是什么了。”
……
急诊处置室。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争先恐后地窜入鼻腔,裴清麦站在浅蓝色的医用隔断帘外,揪心地听着帘后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和压抑疼痛的吸气声。
“……医生,轻点,好疼,嘶——”
“唉,再忍忍,马上好了。”上了年纪的老医生道。
“这么大人了,怎么会被刀划成这样,打架了?”医生问。
“……”程已没说话。
裴清麦低着头,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
过了很久。
“好了好了,伤口这几天务必不要碰水,回去之后三天换一次药,到时间准时来拆线。”医生叮嘱道,“我给你开点消炎药,你按时吃,如果伤口红肿流脓的话,就过来复查。”
程已从室内走出来。
裴清麦低垂着脑袋靠在急诊室门旁,见身旁晃出个人影,焦急地抬起头:“你……好了?”
程已看着他,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与烦躁堵在心头,有点想不管不顾地发脾气说些难听的,比如“我说了让你把他毁了吧!”“我差点死掉了你知道吗!”,但是一对上眼前那双亮盈盈的黑瞳,什么脾气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打电话,直面着这张脸是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
况且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资格生气,这具孽种要是真追根溯源起来,罪魁祸首还是他。
程已挺惨淡地笑了一下:“站着干什么?找个位置坐啊。”
裴清麦哽咽:“对不起……”
“又不是你捅得我,道什么歉。”
他们俩找了个位子坐下。
程已开口得堪称平静:“它想杀我。”
裴清麦心口震颤。
即便他已经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如此直白平静地从对方嘴里听到冷冰冰的事实,他还是觉得不寒而栗。
“幸好我醒过来了。”程已说,“眼睛刚迷迷糊糊地睁开,就看见它拿着一把刀站在我的床头。”
“可能是看见我居然睁眼了,就想速战速决,下一秒那把刀就对着我的胸口刺下去。”
“人在极限情况下真的会爆发无法估量的能力,我也不知道我的反应力怎么突然这么快,脑子都还没有清醒,人已经一个翻身滚到地上去了。”
“不过刀刃还是划到了我的肩膀。”程已看了一眼自己被针线缝合好的伤口,思维发散地想是不是要留疤了,又庆幸没有划到脸,毕竟,他可是很在意自己这张好脸的。
“幸亏躲得快。”程已说,“不然……我现在已经被钉死在那张床上了。”
觉得气氛凝重了,程已不正经一句:“那我妈是真的可以换儿子了。”
“……”
裴清麦默不作声地听完,战战兢兢地缓了好久,才有勇气开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会变成这样,我们这几天……我和他相处的这几天,明明都很……”
“清麦。”程已打断他,“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这么坚决让你毁掉它吗?”
裴清麦没说话。
“因为未知。”程已说。
“你根本无从知道它最终到底会往什么方向生长,它可能会变成你曾经深爱过的那个沈叙秋,也可能会成为你从未见过的怪物,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性确实很吸引人,会让人想不顾一切地赌一把,可是,如果它朝着你无法掌控的方向肆意疯长,你确定自己可以承受这个后果吗?”
“比如……如果我今天真的死在那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