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麦气愤地回到家里。
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裴清麦跌坐在沙发,沉重地呼气。
他凭什么这么说沈叙秋?
沈叙秋是他见过最好的人。耐心,温柔,上进,无论什么场合情绪都那样稳定,不急不躁的,裴清麦甚至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过一句脏话。
平复许久,裴清麦从沙发起身,准备去厨房倒一杯水,视线扫向厨房岛台,脚步一顿。
人偶还坐在椅子上,可身上那块黑色绸布,已经滑落在地。
裴清麦走过去,将绸布捡起来,搁在台面。
人偶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视线虚虚地定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连落在他身上也无法做到,裴清麦倒也不在意,他抬手抚上人偶的脸颊,目光放空,喃喃:“你是最好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叙秋。大二入学那年,他和另一位女生共同作为助导,被分配到他们班级,开展新生协助工作,那天是大一新生入学的日子,晚自习的时候,他们给学弟学妹们安排了一场班会,算是正式见面。
“各位学弟学妹们好,我叫裴清麦,来自人文学院汉文专业2班,是大你们一届的学长,非常荣幸啊,可以担任哲学1班的班助,在后续的军训期间以及入学前期的这段日子,我会和学姐一起帮助大家——”
“咔。”教室前门被推开一条缝。
众人循声看去。
沈叙秋穿着白衬衣牛仔裤,先是朝教室里探出一个头,接着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抱歉。”他不好意思道,目光落在裴清麦脸上,“我刚才不小心走错教室了,是不是迟到了?”
“没事没事。”裴清麦正要开口,一旁的齐静如挥挥手,示意他下去入座。
“是……叫沈叙秋对吧?”她看了一眼手中的花名册,刚才点名的时候,只有沈叙秋没有喊“到”,所以她并没有打勾。
“嗯嗯。”沈叙秋点头,“麻烦学姐了。”
明明喊的是学姐,视线却黏着在裴清麦身上。裴清麦也是后来想起这一幕才后知后觉。
要说第一次见到沈叙秋是什么印象,从直观肤浅的角度来说,真的就是拥有一张相当好看的脸。
他的五官其实是偏深邃那一挂,但或许是因为性格过于温柔阳光,组合在一起完全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凌厉和冷傲,反倒显出一些人畜无害的少年乖张感。
那天晚上他们后来也没有再交流,次日大一新生便开始军训。裴清麦和齐静如有空的时候都会尽量去操场察看本班的训练情况,同时也照顾部分因身体不适暂停训练在一旁休息的同学。
他们真正产生交流是在军训的第十天。那天上午,裴清麦正在教室上语言学概论,哲学1班的临时班长庄清给他发来一条消息:“学长,沈叙秋和其他班的同学发生争执打起来了。”
“?”裴清麦焦急地打字,“现在吗?是什么情况?有人受伤吗?”
庄清回复:“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是早上集合军训的时候发生的事,听别人说不知道哪个从楼梯上直接摔下去了,现在都在校医院。”
“我刚才跟静如学姐也说了,但是她今天请假,让我先来找你。”
裴清麦:“好,知道了。”
军训期间,辅导员暂时还未露面,班助前期要协助的杂事尤其多,可以说所带班级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需要班助先去了解情况。
裴清麦直接翘了第二节语言学概论,迅速赶赴校医院。
路上,他从班级群里找到沈叙秋的电话号码,先是通过vx搜索这个手机号,很快跳出一张名片,裴清麦选择添加,发去一条备注:“我是裴清麦学长。”
紧接着,裴清麦尝试给这个手机号打去电话,他不知道沈叙秋有没有受伤,所以并不确定是否会有人接通。
出乎意料,仅仅等待五秒,电话便被接通。
“喂?你是……?”电话那头传来不确定的声音。
“沈叙秋。”裴清麦叫他,“我是清麦学长,你现在是在校医院吗?”
“啊,是学长啊。”沈叙秋恍然,“是的,我……受了点伤,正在医院处理。”
“你在哪个科室?”裴清麦问,“我现在赶过来。”
“急诊科。”
所幸一教离校医院不远,十五分钟后,裴清麦赶到医院大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裴清麦到达急诊科前台,按照护士的指示抵达换药室。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裴清麦推开门走进去,拉开帘子,看到眼前的情况时,愣了一下。
这……这他妈叫受了“点”伤?
沈叙秋正坐在病床上,右腿伸直无力地搭在床沿,医生正托着他的脚跟准备上药,脚踝处红肿得几乎不忍直视,一大片瘀紫看得骇人。
“学长,你来啦。”沈叙秋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话一出口,医生手里的无菌棉签触碰到肿胀处,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嘶”一声,表情痛苦。
裴清麦看着揪心,温声问:“你……还好吗?”
问出口后又觉得自己这是什么废话,这能好吗。
沈叙秋缓了口气,倒还平静地回复:“没事,还行。”
裴清麦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庄清和我说,你和别人……发生争执了?”
“……嗯,因为一些事情,动了手,不小心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谁先动手的?”
沈叙秋轻声道:“……他。”
“那个人呢?”裴清麦问,“他受伤了吗?在哪个科室?”
沈叙秋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安静片刻后,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很多:“他没事。”
“他走了吗?”
“嗯。”
“能告诉我你们发生冲突的原因是什么吗?”裴清麦问,“这件事也得让辅导员知道,这样也能保护你的权益,可不可以把当时的情况大概描述一下告诉我?”
沈叙秋眉头蹙起,不知是伤口疼得还是纠结如何叙述缘由,半晌,他冷静道:“他说我是一条寄人篱下的狗。”
?
话一出口,裴清麦不知所措地看向他,正在给他上药的医生闻言也微微抬了下头。
裴清麦顿时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他总感觉会扯到对方不太愿意谈及的部分,并且现在还有外人在场。裴清麦想了想,为了保护对方的隐私,还是等他处理好伤口,再私下询问比较妥当。
医生处理完伤口后,交代道:“你这情况至少要三周才能恢复,我这边给你开具病情证明,你拿到学院去审批,尽快把正式的请假手续办下来。”
沈叙秋还没说话,裴清麦先他一步回答:“好的,麻烦医生了。”
沈叙秋是拄着拐杖出来的。
裴清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在校医院门口打了一辆车,轻手轻脚地扶他上后座,坐上副驾驶还不忘叮嘱司机一句:“师傅,您开慢一点。”
沈叙秋是校外住宿人员,这是裴清麦在新生报道的时候就知道,说实话他当时还蛮惊讶的,因为很少看到有同学大一就搬出去住,当然,他也没多问什么,尊重别人的选择。
沈叙秋报了一个地址,汽车开动,因为就在学校附近,十分钟后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