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谊沉默了很久，久到露水已经干透，花花草草的颜色愈发鲜艳，水面铺满发光的碎琉璃，他依旧没开口。
星野低头看草丛中的石头小虫，等着沈谊想清楚，琢磨着是不是每个人族都同沈谊这般磨蹭别扭。半晌，她踢了一脚脚尖前的小石头。那石头咕噜咕噜滚了几圈，落到水中，溅出水花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等到水面再次平静下来时，星野冷声开口：“我长话短说，你夫人是妖，本体是这水塘中的一朵菡萏。不知你是否记得，几年前这水塘中曾开过一朵并蒂莲，后来突然消失，找不到踪迹。那朵并蒂莲就是纳兰晚的本体。纳兰晚病得很重，剩下的时间不多。如今有个法子，可以让她逐渐恢复。”
沈谊猛地抬头，有期待有惶恐：“可是真的？是什么法子？”
星野指着水塘：“此处是纳兰晚修成人形的地方，灵气丰盈。如今她就沉在这水塘底，我刚刚下水时，替她把过脉，死脉中已然出现一丝生机。若留她在此处闭关修养——”星野顿了顿，诚实道，“这是目前我所知道的，唯一能助她痊愈的方式。”
沈谊侧头看向水塘，视线似能透过流动的池水，看到水底沉睡的人：“你定没说完吧？若是事情这般简单，仙长何须如此为难？”
星野点头：“是。病去如抽丝，纳兰晚的丝，格外难抽。她如今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若想要在这水塘中修养恢复，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我不知道具体要多久……可能，你们此生再难相见。”
此生再难相见……
星野的话像是一柄小锤，一锤一锤，敲碎撑着沈谊的外壳。他扶住一旁的树干，颤声道：“我不明白……她不是妖吗？妖的寿命不是很长吗？他们不是很厉害吗？为何会，为何会……”
其实星野心中亦是不解。
妖族寿命很长，这是多么好的事啊！他们有漫长的妖生，可以做想做的事，完成他们的梦想，可以尝试不同的可能。她以为全天下的人啊妖啊，都和她的想法相同，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拼了命地挤进仙门，耗费一生去修行。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纳兰晚和阿久，究竟为了什么呢？一个是羸弱莲花妖，好不容易修成人形，还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就为了一个男人掏心掏肺，献出整条命；一个是活了千年万年的大妖，也是为了一个男人，竟然用了五六七八条命，为这个男人续命……这都叫什么事啊？天底下男人这么多，人间这么好，何必为了一个人，献出自己的性命？她们究竟怎么舍得？
沈谊还在恍惚，星野却有些腻了。她裹紧言蹊的衣裳，蹙眉道：“怎这般磨磨唧唧的。你若不愿，也可以将她唤醒。她的寿命还有月余，你们还能过一个月的平静日子，如过去的几年一般。只是如今她还能靠这水塘修补残破的身体，一个月后却未必能行。若依纳兰晚的想法，她定然是想陪着你的，不然也不会——罢了，如今她归元静养，这个决定只能由你来做。唤醒，或者继续沉睡，都由得你。”
星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有一点，我要提前说。妖族的归元静养，该是有他们独特的方式。唤醒容易，再想续上却难。所以，你可要想清楚，或许，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说完，她不再管身后的沈谊是什么表情，提着湿透的衣裳，离开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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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日的功夫，沈宅接连发生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喜事，沈大少爷沉疴尽愈，再也不会走几步就气喘犯咳疾。大少夫人一高兴，给整个宅子的仆役都发了赏钱，众人皆喜气洋洋。
第二件是忧事，沈二少夫人突然消失不见，不知是否是被妖怪掳走。沈二少爷亲自带着仆役们找了许久，之后又突然放弃，将自己关进二少夫人的寝室，什么人都不见。
第三件还是喜事，玄清宫的仙人们抓走了闹得阖府不安的妖怪，离开前还留了阵法，驱邪避妖。笼罩在沈宅上放的阴霾终于散去，每个人都心安不少。
第四件仍旧是喜事，沈老爷离府多日，亲自去接一位重要的宾客。如今人已接到，已在回程的路上。这两日，春日宴的宾客已陆续入住沈宅，宅子里再次热闹起来。待沈老爷回府，春日宴便要拉开序幕。
这两日星野赖在沈宅，用春日宴做借口，没有离开。她一边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盗走丹药，一边逛遍择安城大小商铺，买了不少小玩意儿，打算回到北山后，送给师姐和师父。
这日，她再次出门逛街，等到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沈宅时，正碰到沈老爷的队伍回府。
沈宅众人恭恭敬敬站在门前，为首者为沈氏二兄弟。沈谋一身翠色长袍，很是鲜亮，与往日截然不同。面色红润，再无一丝病容，笑容发自心底。只是到底病了多年，和一旁的沈谊比，身体还有些纤瘦，需用些时间，才能彻底将养过来。
沈谊站在沈谋身侧，目光呆滞，魂不守舍。沈老爷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下人摆好落马凳，他依旧没回过神来，还是沈谋拉了他一下，才如梦初醒般，跟着沈谋一同迎上前。
星野不想抢这路，便缩在街角，看这一场大戏。她抛了颗黄豆，仰头张嘴接住，正嘎嘣嘎嘣地嚼着，一瞥眼，又看到那个藏在沈宅人群中，装神医的大骗子。
说起来，自那日清晨水塘边后，他们便再没见过，就连那日他借给她的衣裳，都是托下人交还。她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毕竟无论是沈谋还是沈谦，还是纳兰晚，都再用不上他那一身骗子医术。
没想到他还在。
不过，这也不奇怪。星野虽然并不了解言蹊，但直觉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一点诊金来沈宅，更不会为了做好人，来助沈宅驱邪避妖。他究竟因为什么而来，星野尚未可知，但瞧着现在这情形，他要做的事，该是还没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