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荣则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
她的手还扶在轮椅的把手上,掌心已生出了微微的潮意。
但云岚过来时,她还是重新坐回了轮椅上,面色也恢复如常。
……
夜晚,陈晚荣坐在案前,侧头看向窗台上那盆栀子花,脑中迅速掠过几个闪回。
是白日在殿上,有关前两则条例的谈判画面。
第一则。
她提出互市条件时,并未先行提及通商一事,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入手,告知祁自缘,齐军入城致使百姓逃散大半,市集几乎停摆,城中物资几乎全靠齐军补给维持后,这才话锋一转,对着他说出了那句。
“齐皇陛下的辎重养得活军队,却养不活一座城。”
之后她便顺势提了解决方案,即以雍门关为口岸,开放两国商路。大宁出丝绸、茶叶、瓷器、药材;齐国出矿石,皮革,马匹,军火——除了扩张外,齐国就是靠这个发家的,这一点,她在情报中了解的很清楚。另外,双方可各设榷场,税收按比例分成。
祁自缘并未拒绝,但反问了一个十分具体的问题。
“雍门关至京师,水路几月可通?”(齐语)
问明白后,他又否决掉了她提案中对齐国无益的部分,譬如大宁的丝绸齐国用不上,要求换成粮和铁。然后,他对税率分成也提出了修改,要求齐国分六成,大宁四成。
她没有当即表示同意,只是笑着回应他说,□□之数,她记下了。
陈晚荣在心底默默复盘。
他问水路通航的问题,说明他也在认真考虑,至少在通商一事上,他没有拒绝的意思。
六四分成他也提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说明这个比例在他来之前就想过了——他在谈判前就预判到她会提通商一事,这个人的思维速度,并不在她之下。
第二则。
她提了齐国与大宁互不侵犯的期限。
这一则承接在通商条约之后,也是她有意为之的结果。
她记得自己说的原话是——
“既为通商,则商路需安。若两国边境朝夕不宁,纵有再好的货物,商旅恐也不敢行。”
她把互不侵犯的政治议题转化成了经济议题,如此一来,她提的和平提议,就成了保护齐国贸易利益的说辞。
而谈判历来就是如此,要的就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在其中占到了好处。
但这一点提出后,祁自缘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齐语。
而何辞白转达给她的意思是……
“十年太长。”
她注意到祁自缘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放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迎上她的目光时,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停了动作。
他没有拒绝,只说“太长”,说明他也认同她的提议,只是在期限上有所顾虑。
至于顾虑的原因,她想到了两层,一层是十年之内齐国可能还会再次用兵,他不想因为约定束缚手脚,而另一层——
则是他在计算着她的政治寿命。
他不确定这十年,又或是十年后,大宁的掌权者会不会是她,如果不是,那这些约定,无异于一张废纸。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微微一沉。
如此看来,她与沈见知先前的计划,在齐国退兵后,就得尽快提上日程。
不能再拖了。
重新在脑海中回顾一遍后,陈晚荣只觉得整个人浑身也松快了一些。但很快,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令她不安的事。
这一次谈判中,祁自缘的问题比先前要多上许多,而且有时会追问得十分具体,譬如某个数字,某条水道的通航能力,亦或是某个关口的驻军编制。
这不是一个只想听大致方向的帝王在问话,更像是一个人在做可行性评估。
但真正让她无法忽视的,是他看她的眼神。
上一次谈判,他的目光更多带着好奇和打量;这一次,好奇虽还在,却多了另一层东西——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锋利程度,以判断它到底应该被收为己用,还是当场折断。
思及这一点,她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巴。
她碰到的那一寸皮肤上,他今日留下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尽,仅在指尖落下的那一瞬,便顺着那处攀了上来。
陈晚荣指尖一颤,迅速收手,低头,继续去看面前摆着的那些齐国文书。
却在这时,一阵叩门声忽然响起。
陈晚荣让云岚去开门,看见是何辞白后,略松口气,但很快又注意到她那身齐国官服,心下又是一惊。
两人对面而坐,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后,何辞白看着她,郑重开口。
“明日,陛下想与陈皇后单独一叙。”
她顿了顿,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又道。
“也没有安排翻译官随行。”
陈晚荣猛地抬起头。
没有翻译官,那将不再是一场正式会谈。
她沉吟片刻。
“辞白,麻烦你帮我传达——本宫腿脚有伤,出殿而行怕是多有不便,若要会面,还是在殿中更为合适。”
谁料这话一出口,何辞白面上却多了一层微妙的情绪,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但沉默几息后,她还是开了口。
“并非辞白不愿,只是陛下的原话是——”
她停了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道。
“她站得住。”
陈晚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穿了。
这意味着她今日以腿疾示弱的策略,在他面前彻底失去了效果。
如此看来,他想要的东西,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若是拒绝,也会失去了解他意图的机会。
而且,既然他已经知晓她的腿疾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严重,再这样装下去,也毫无意义,倒不如赴约,也好在新的场合里,重新建立起博弈的规则。
思及此,她抬起头,语声和缓,看向何辞白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镇定。
“那辞白便替我转告齐皇陛下,就说——明日,本宫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