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很快证明李竹想错了。
在衣服厂的生活,李竹每天八点上工、晚上十点下工,回去洗完头洗完澡之后沾上床就睡着。她的休息时间都用来睡觉了。至于周末,她没有周末。
*
在出分前一天的中午。
十二点多,太阳最浓烈的时候。
厂里没有空调,全凭几台老旧的嘎吱作响的风扇在摇头吹,所以空气沉闷得像带着重量。
李竹坐在一处角落,脸上挂着一只口罩,垂首沉默地剪着线头。
长时间的埋头加久坐,已经让她的脖颈和腰都很酸痛。但她又不敢停下,毕竟她周围全是裙带关系,她的表姐表弟、表姐表弟的大姑小姑……一旦在休息的时候周边人投过来一个眼神,李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偷懒被抓包。这简直比不休息还难受。
李竹没什么表情地坚持一会儿,她大姨就从楼下上来、叫大家下去吃饭。
等陆陆续续有人起身下去,她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快去世的身体、然后拿上她买的饭盒也慢慢走下楼,又顶着大太阳走去了食堂。
食堂的菜,说朴素、又浮着厚厚的油层;说奢侈,又永远的只有一荤三素,白花花的肥猪肉、炒白菜、炒豆角以及炒木耳。
李竹饥肠辘辘但又食欲不振,所以只打了一勺白米饭和一点豆角以及白菜。
食堂不大,拖拉过来的员工倒是不少,所以李竹兜转了一圈,最后选择了对面坐了一个大姨的两人桌坐下。
李竹对这个大姨有印象,是她表姐的姑姑,擅长交际。
但李竹不擅长社交,所以在她一坐下之后,立刻拿出了手机并打开。
她这时才发现,陈煦在一个小时前给自己发了信息。
香菜香香:有没有吃饭?
李竹夹了一口米饭进嘴里,同时单手打字回复:吃了
信息点了发送之后,却迟迟没发送成功,一个加载的小圈圈一直在那短短两个字旁边打转。
李竹的手机在高三下学期开始就变卡顿,时间越往前走这机子报废的迹象越明显。
她估计信息不会很快发出去,所以又退出聊天页面,随意地点进了很久没看的朋友圈。
朋友圈同样要加载。
在无聊地等待过程中,李竹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饭。
坐她对面的大姨见缝插针地开启社交,“小妹,我瞧你这模样,还在读高中吗?”
李竹不得不礼貌地抬头回应,“高三毕业了。”
“噢~~,那怎么不出去玩?我看那些小同学,一高考完就到处飞了咧。”
李竹对她笑了笑。
手机的朋友圈页面终于加载出来,李竹又垂下头用指尖慢慢刷起来。大姨看她又开始玩起手机,也没有再继续挑起话题。
她的同学们类似于今天昨天的最新动态,就是一些生活味比较浓重的小日常。
小明:在家当皇帝的这一年美妙时光悄然离去……昨天从海城回来之后,我妈只有在见到我那短短半小时之内是给我好脸色的,然后就开始任意地搓扁我!早上八点叫我起床买早餐,九点叫我拖地,十点叫我买菜,十一点叫我煮饭……如果拥有皇权的日子能重来……
俞小小:帮筱女士打个酱油。
配图是在黄昏她的影子下她拍的一张某牌子酱油图。
陈煦发了一张傍晚椰椰和菊郎在公园玩耍的照片。
凌荷:不靠自己、全靠爸妈。
配图是一张某水果牌子的最新款手机、iPad、电脑三件套。
时间再往前拨一点,就是大家到各处游玩的风景照游客照。
小明在海城的游轮上穿着花裤衩迎着海风的背影照,俞小小在花城带着草帽、穿着碎花裙的生命力十足的照片、祝今欢在美国某藤校学府前的照片、肖云在英国和剑桥大学的合影……
每个人脱去校服外套之后,都是如此地漂亮鲜活。
半个月没看的朋友圈看完,李竹的饭也吃完了。她收了手机,拿起自己的碗到洗水台边洗。
洗水台面前有一块镜子,李竹被完整地映入其中。
镜子中,李竹昨晚才洗过的头此刻已经汗湿、黏答答地贴在她的额头以及脖颈上。身上穿着洗得有些旧色的白T恤、T恤的领口变了形,已经发白的牛仔裤。经过半天工作的洗礼,她全身都沾着难以摘下的线头。
视线在身上流转一圈,她又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上。眼睛无神、唇色苍白。像一味散发着苦味的中药。
手机在此时又传来一声清响。
李竹把碗放到一边,然后从自己口袋拿出手机。
陈煦给她回了信息。
香菜香香:刚刚陈曦在对我进行爱的教育,所以没有及时看信息
香菜香香:你现在有空了吗?
李竹感到很抱歉地回复:没有,你今天也别等我。
信息发过去又是一阵加载等待。
她不想让对方跟自己聊天时一直活在等待延迟的信息中,加上她每天回去之后弄好一切事情已经快十一点,所以李竹跟陈煦有半个月没怎么沟通也没见面了。
李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高二高三的在雨天书店的兼职时间,完全是苏遇在向下包容她,才会让她可以在繁忙的学习生活中很体面地赚一点生活费。
苏宜附中那一小片地带的她的生活是乌托邦。
但现在不是,大学也不一定是。
如果她可以跟陈煦上同一所大学,之后呢?让她每天以这种糟糕的姿态面对对方吗?
不行。
或者她又很侥幸地遇到一个新的苏遇?那再让陈煦在每一个周末都过来陪她?
不行。
无论哪一种可能,它都会摧毁李竹的自尊心、也会让他们的少年情动被消磨得逐渐一毫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