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竹背着书包,走到自己家。
三层小楼的房子旁边建着一间小厨房,小厨房的门还开着一半,里面的灯光流淌出来一些。
李竹站在开了一半的门的旁边,用门掩住自己的身体,只探了个头进去。
外婆和爸妈都还在里面坐着吃饭。
她音量有些小地喊了所有人。
头发已经有些苍白的外婆手里拿着碗,半转回头,“回到了?”
李竹“嗯”了一声。
外婆又问道:“你几点放的学?”
“五点半。”
“回来要两个半小时?”
“嗯,差不多。”
“有这时间还不如在学校多写几道题。”
饭桌上的爸妈沉默地吃着饭。
死寂的气氛蔓延,无声地扼住李竹的咽喉。
“我先上去了。”
扮演母亲角色的女人陈月此时转过头,“你不吃饭了?”
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的餐桌上,摆着三只快见底的盘子,分别盛的烧鸭、青菜、白萝卜。
李竹摇摇头,“不吃了,我吃过了。”
外婆又问:“吃过了,在外面吃的吗?花了多少钱?”
“同学给的。”
“什么同学会给你。”
李竹感到烦躁,但还是耐心应道:“同班同学。”
她感觉身体的力量要耗尽,说完这句之后就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掩上,重新站在夜色之中。
她不自觉地用鼻腔呼出一口绵长沉重的气,站了几秒,李竹才推开不锈钢材质的大门,然后上楼。
在二楼,有些掉漆的木质沙发上,李赐辉正坐着上用大屏幕刷着视频,旁边放着碗里全身炒鸡蛋和鱼肉的饭碗,看起来一点没动。
声音放得很大声,地板上全是他丢的积木块,翻过来的袜子一处一只。
李赐辉是李竹的弟弟,目前正读幼儿园中班。
李竹站在离他不远处,说道:“电视调小声点,把地上的玩具捡起来,把你的袜子洗了。”
李赐辉眼睛没从电视上离开,用稚嫩的声音说道:“这是正常的音量,东西要捡就你自己捡,要洗你自己洗。”
李竹暂且不想跟他讨论音量是否正常,她只想让李赐辉养成自己东西自己收拾的习惯、或者就是不要把东西丢地上。
否则就全是陈月来捡。
陈月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上班,晚上七点回家。她不想让对方回到家之后还要收拾这一堆烂摊子。
李竹稍微加大了一点音量,“这是你的东西。”
李赐辉音量更大,“我就不做就不做就不做!”
自顾自喊完,李赐辉又扯着嗓子哭闹了起来。
客厅开着灯,但或许是因为地面由于浴室带出来了一些水、或许是有些暗色的地板,或是灯泡的瓦数有些低、光线不是那么亮,所以总体有些灰暗。
李竹感到不耐烦。
她并不惧怕李赐辉的刺耳哭闹,但心底会不受控制的弥漫出一丝慌张,尽管她面上不显。
一声清响,浴室门被打开。
姐姐李宝星从浴室里出来,李竹又轻声叫了一声“姐。”
李宝星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无视掉李赐辉的尖叫和满地的积木玩具,上了三楼。
李赐辉的叫嚷声最终引唤来了外婆。
外婆端着饭碗站在楼下,扯着嗓子问道:“怎么了?叫什么?”
李赐辉夹着让人不太舒服的声道:“李竹骂我。”
李竹真是懒得参与这场耗人精力的闹剧,抬脚要上三楼。
在踏上楼梯的过程中,下面厉声疾问追上她的脚步。
“李竹,你怎么一回来就弄哭你弟?好不容易有个弟弟,也不知道珍惜一下……”
李竹加快脚步上到三楼,进了房间,并且关上门,于是话语变成模糊的听不清的声音。
房间几乎可以说是正方形,有点小,但还堆着一箱箱陈月不舍得丢的旧物件,于是房间更显拥挤。
空了许久的凳子落了一些灰尘,但李竹毫不介意地坐下。
她想着反正待会儿也是要洗澡的。
李竹将书包摘下来,抱在胸前,靠上椅背。
静坐了几秒之后,书包里的手机传出收到信息的声音。
在公交车上时,李竹就把静音关掉了。
李竹把手机拿出来,锁屏显示有新的微信信息。
她解了锁,点进微信。
信息来自陈煦。
李竹好像并没有感到意外。
香菜香香:在干嘛?
李竹看了一会儿信息,并没有即刻回。
很像在吃一块漂亮的草莓蛋糕时,李竹会把最顶上那个最大的最饱满颜色最鲜艳的草莓留到最后。
她把书包放到一边,随手拿了一块用旧衣服剪下来的抹布,然后下去用冷水打湿,又拿了拖把,回到自己房间。
李竹将自己房间的桌子和椅子用抹布擦干净,又用拖把把因为房顶漏水滴下来的污渍拖去,然后把床和自己挂衣杆的防尘布拿下来。
一切弄完之后,她又迟钝地感受到房间的类似于灰尘还是发霉的味道。
于是李竹将窗户打开。
没了玻璃的阻隔,外面的冷风呼呼灌了进来,李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杂乱。
夜色凉薄,远山隐晦。
李竹吹了几秒的风,到一边的挂衣杆上拿衣服,准备要下去洗澡。
衣服大多带去了学校,在有些空空的挂衣杆上,只挂着几件已经有些旧的了衣服。
李竹拿了一件领口被洗得宽大的有些变色的白T恤,以及她初中的校裤。
她上高中之后长高了几厘米,但没长胖,所以初中的校裤对她来说还是宽松,只不过短到了脚踝。
李赐辉已经停止了哭闹。
在进浴室之前,李竹问道:“你洗澡吗?”
李赐辉一动不动地看着视频,已经入迷了,根本听不到李竹的讲话。
李竹又加大音量问了一遍,“李赐辉,你洗不洗澡?”
李赐辉这才缓缓转向李竹,“不洗。”
李竹于是进了浴室。
由于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所以李竹要洗头。
将所有的衣服脱掉,李竹一股脑全都丢进了装衣服的桶里。
在家用洗衣机先洗掉,之后她在学校就不用太频繁地手洗。
李竹拧开混水阀,热水从花洒打下来。
她将头发淋湿,从快见底的洗发水里艰难摁出两泵、抹到自己的头发揉搓。
揉搓过程中,李竹听见外面沉重上楼梯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就是外婆温声问李赐辉还要不要添饭的声音。
想着在家不用扣费,加上没有在学校的时间紧迫,李竹就没有那么着急,慢慢洗了起来。
然而刚将头发的泡沫冲洗掉,浴室门就被敲响,李赐辉的声音传进来。
“李竹。”
由于花洒的水声让李竹有些听不清,于是她将花洒关掉。
她问道:“怎么了?”
没有水声之后声音意想不到的清晰,“外婆叫你洗快点,要不然就你来交水费。”
李竹没有回答,在心底长长沉了一口气。
她重新将花洒打开,然后快速地冲完澡、穿上衣服,出去、没理会客厅的温馨场景,兀自上了楼。
李竹用毛巾将头发随意擦了一下,因为懒得吹了。
她拿过放在桌面充电的手机,在床边坐下,一条腿搭上床、另一条自然垂在地板上。
因为只简单穿了一件T恤,没了厚厚的衣服阻挡,李竹后脖颈凸起两块小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