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淮。那个疯子。
一场拉斯维加斯的雨难道下到香港了么?
这中环的棋盘上,从来没有什么博弈的对手,只有丈量的筹码。那三千万,那几个码头,真吵啊。
吵得岑念只想在这大年初一的早上,彻底睡死过去。
“我哪儿也不去。”她轻声说着,冷冷清清的,说给钟聿衡听,“我欠钟家的,还没还清。”
钟聿衡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乖。”
“下午跟我去一趟陆羽茶室。梁家那边,梁承亨要把他那个在飞虎队当指挥官的弟弟介绍给庄颖欣。这桩联姻背后的股权交叉持股协议,你得在茶点上齐前,把所有的合规性漏洞都给我找出来。念小姐,中环的春天很短,好好珍惜。嗯?”
她说,好,我知道了。
门关上了。
岑念倒回床上。
她看着左手心那条断掌纹。这纹路生得真狠。
利落,决绝。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生生截断了往日书页里的清寒,也将未卜的余生悉数活埋。
她闭上眼。
十七岁那年的坚道,雨竟然是有温度的。
那是隔着校服衬衫洇开的湿热,是躲在旧书店檐下,偷看的一页波德莱尔。
那时候的理想还未折断,法官袍的垂感在梦里尚且厚重,甚至连原生家庭的破败,都能被一场透雨洗出几分草木的清香。
可如今,这港岛的雨只剩下了腥气。
是信托合同里的墨水味,是豪门遮羞布下的腐朽气。
陆羽茶室的茶点还没上齐,她就得在那些杯盏交错的缝隙里,用法律的解剖刀,切开梁庄两家联姻的利益皮肉。
钟聿衡说,中环的春天很短。
其实他错了。
其实她想告诉他,清醒的人最难求饶。
像是一场错位的花事,还没开,就先谢在了冷雨里。
AM 14:00 | 茶室
士丹利街的午后,阳光挤成了一缕残线,贴在厚重的酸枝木门上。
岑念跟在钟聿衡身后,踩着暗沉色的木质楼梯上楼。
满屋子都是陈年普洱的樟香味。
穿着白布衫的老侍应生垂着眼,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铜壶,步子极轻。
这种地方,多的是不能见光的交易,连空气里的水雾都学会了守口如瓶。
梁家的人已经到了。
梁承亨坐得笔挺,换上了私下的便服。他身边的庄颖欣,低垂着脑袋,看上去又瘦了。
岑念坐了下来。
她的位置正好在钟聿衡与这桩联姻的中心点。
钟聿衡没急着开口,只是在洗着茶具。热水淋过紫砂壶,激起一阵茶雾。
那叠关于梁庄两家交叉持股的补充协议,就压在岑念面前的菜单底下。
这种事干多了,心里的那点公义,也就像被泡的普洱。
“念小姐,吃两口再看看吧。”钟聿衡给她推了小碟马蹄糕,语气平淡。
岑念嗯了一声,翻开协议,几行密密麻麻的专业词汇。声音清冷,普通冰露一点一滴砸在她最好的朋友身上。
“关于第三章第五条。”
“梁家提出的股权置换,表面上是基于西环码头的开发收益,但根据《公司条例》第622章,这种交叉持股模式极易触发‘财务资助’限制。如果庄氏在三年内无法完成北角那块地的土地用途变更,这份协议就会变成一张单方面的债务确认书。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不会去看那个人。
“庄小姐名下的信托份额,会自动转入梁家的资产负债表。梁指挥官,这桩婚事,您是想娶个太太,还是想吞掉庄氏在九龙仓的那点残余头寸?”
桌上的茶雾停了。
梁承亨掀起眼皮,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岑念,“钟先生培养出来的律师,果然牙尖嘴利。”
钟聿衡没看梁承亨,只是伸手指尖划过岑念的手背。
他说:“念小姐不是律师。她是我的救火人。梁指挥官,中环的生意,不能带红,这是我的规矩。”
梁承亨在飞虎队待久了,习惯了正面突击,他哪儿懂这法律条文里的弯弯绕绕。可岑念懂。懂到她想吐。
爸爸在坚道的旧书房里跟她讲《离骚》,讲气节。他说,嘉欣,你要做个清白的人。
在中环,没有一顿早茶只是单纯为了果腹。
这场局,表面上是梁庄联姻”的婚前财产公证,实则是一场血淋淋的“资产吞并战”。
侍应生把虾饺端上来了,蒸汽氤氲,那是岑念喜欢的,钟聿衡直接推到了她面前。
岑念觉得眼睛有些涩,她不敢看着庄颖欣。
“这份协议需要重写。”岑念动作干脆利落的合上文件夹,“在合规性漏洞填补之前,钟氏不会作为第三方担保人签字。梁少,这份‘点心’,您怕是得等会儿再吃了。”
钟聿衡靠回椅背,姿态慵懒,“嗯哼。”
他看着她脸,带着温情脉脉欣赏。
“听念小姐的。”他开口,语调温柔得让人沉醉,却也让人分的清现实是非。
他说:“念小姐说不签,这笔账,就还没结清。”
这一刻,热气散了。
岑念眼里剩下的,只有这陆羽茶室里,百年不散的、属于钟聿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