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南多回到寝殿时,理查德正坐在窗边看一封旧信。
窗外的枝叶被夜风吹得抖动,斑驳的影子落在他一侧肩头。赫南多走过去,先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盏静静跃动的烛火。
“还不睡吗?”他问
“等你。”理查德把信放回桌上,抬头看他。
赫南多便不再问了。他抱着一杯水在理查德身侧跪下,衣摆委顿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尾还携着几分深夜的寒意。理查德伸手碰了一下,微凉的指尖顺着发丝穿过去,停留了一瞬,又无声地收了回来。赫南多微微垂下眼睫,任由他动作。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近来王庭多事,边境也愈发动乱,赫南多常常在深夜召见臣属,而理查德也总是披甲策马、匆匆离开王城。
在一片静谧中,理查德却忽然开口:“树庭今年……还办合枝礼吗?”
赫南多的手骤然停在杯沿上。杯中的水泛起一层极细的涟漪,微弱的瓷器碰撞声响过,又很快归于死寂。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理查德看着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问一桩寻常天气。他将那个词又复述了一遍:“合枝礼。”
赫南多这次听清楚了。
他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王庭里没有人知道这个词,那些古板的祭司更不可能这样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正式的礼名,不过是赫南多少年时,在最隐秘的角落独自写下的字眼。它属于一本永远不该被翻开的旧日记,属于那些他曾经以为会烂在泥土里、不敢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而现在,理查德把它念了出来。
赫南多扣着杯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查德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他僵硬的侧脸。
半晌,赫南多的薄唇动了动,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翻了我的日记。”
理查德看着他,应道:“嗯。”
理查德盯了他一会儿,火红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那是你小时候写的?”
赫南多没有回答。
在他们之间,沉默已经是最好的供词。
理查德微微弯下腰,从赫南多手里抽走那只杯子,顺手搁在案几上。
掌心骤然一空,赫南多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蜷缩了一下,才缓缓垂回膝头。
理查德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赫南多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其实他也不知道看向哪。只是哪里都好,他无处安放的紧张与害怕总要有个位置放的。
“那只是很早以前写的东西。”赫南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
“现在不想了?”
赫南多不答。
“看着我。”理查德命令道。
赫南多依言抬眼。他的脸上此时隐隐浮现出一层近乎狼狈的难堪。他的神情绷得极僵。赫南多是一条属于理查德的听话的狗,所以依照理查德的指令,他没有闪躲,只是长睫颤得厉害,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只要理查德不再继续问,他就可以把这片刻的失态妥帖地藏回去。
可理查德偏不让他如愿,语气沉沉地逼近:“我问你,现在还想不想?”
赫南多的喉结滚了滚。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理查德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让他靠近,愿意承认他是属于自己的小狗,这已经很好了。大婚这种事可以一直压着。只要不说出口,它就只是一个旧愿望,藏在很多年前的日记上,不会伤到现在的关系。
可一旦挑明,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多说多错。如果理查德觉得他贪心,觉得他不知分寸,觉得他竟然还妄想得到更多,那么他又该何去何从?
赫南多终于垂下眼睫,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企图用温顺来止损: “主人……小狗不能向主人讨要这个。”
理查德俯视着他,眼底翻涌起莫测的暗潮。
赫南多说完便闭了嘴,周遭陷入死一样的寂静。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极力把流露出的贪婪重新塞回盒子里。只要理查德不再追问,他就可以当作自己什么都没认过。
理查德伸手强势地抬起他的下巴:“谁教你的?”
赫南多没敢躲,他顺着理查德的力道抬起,只是眼睫无措地抖了一下:“没有人教。”
理查德的拇指死死抵在他一侧的下颌线上,将那一小片皮肤压得微微泛白:“在认识我之前,你还有过其他主人吗?”
赫南多浑身一震。
理查德的语气很平静。可赫南多听得出来,这不是寻常的询问。理查德越平静,越说明他已经不高兴了。
“没有!”赫南多仓皇地矢口否认,甚至顾不得平日的仪态,急切地仰头贴向他的掌心,“没有……主人,自始至终,只有您一个。”
理查德看着他:“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赫南多的手指蜷了起来。他没有办法反驳。确实没有人这样教过他。理查德没有说过。是他自己觉得小狗不能向主人要这些,是他自己先把这个愿望压了下去。
过了片刻,他只能低声承认:“是我自己想的。”
理查德盯着他,逼问道:“谁允许你胡思乱想,擅自揣测主人的意思?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你问了?”
赫南多的脸色登时白了几分: “对不起,主人。”
理查德却没有接这句道歉。
那种游离在惩罚边缘的沉默让赫南多更慌了,他有些仓皇地低声补救:“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想。”
“不用道歉。”理查德打断他。
赫南多茫然地抬起眼,对上理查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视线。
“我刚才说的话,你到现在还没听懂吗?”
赫南多像是听懂了,又不敢真的听懂。他怔怔地看着理查德,眼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惊涛骇浪又慢慢浮出来。他怕自己会错意,也怕自己真的没有会错意。
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呢喃地问:“……那您,是答应了?”
理查德听着那声小心翼翼的试探,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动。他放开了卡着赫南多下巴的手。顺势顺着赫南多的后颈,将人往自己面前带了一点。
“嗯。” 他又恢复成一个舍得将赏赐施舍给小狗的耐心的主人。
理查德低头凝视着怀里有些发懵的人,沉稳的语调里终于泄露出一星半点的笑意: “怎么现在才知道我的意思,嗯?小笨狗。”
蓦然被捞进那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抱里,小笨狗赫南多满心的惶恐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顺从地把额头抵在理查德的肩头,低低地、依恋地应了一声: “……对不起,主人。”
可紧接着,一旦确认了自己不会被驱逐,年少时那些隐秘情话被偷看的羞耻感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赫南多在理查德怀里僵了僵,慢慢撑起一点身子看他,长睫一抖一抖地出卖了此刻的局促,憋了半天,才极小声地问: “……那本旧日记,您到底看了多少?”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停在赫南多下颌边,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赫南多被迫仰着脸,眼神却虚浮地飘向一侧,仿佛只要不与理查德对视,就能连同刚才那个丢脸的问题一并粉饰过去。
然而理查德只是沉沉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不少。”
“好想,好想,好想拥有理查德。”
赫南多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理查德并未随身携着那本日记,可他的语调毫无滞涩,显然已经将那些字句烙在了心里。
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赫南多的惊惶,残忍地继续念了下去:“好想拥有红骑士大人。”
赫南多本能地往后瑟缩,直到膝弯重重地撞上椅沿,退无可退。
“好想碰他的脸。”
赫南多的呼吸彻底乱了,心口剧烈起伏。
“主人……”他抖着嗓子,近乎哀求地轻声唤他。
理查德充耳不闻,他只是继续道:“好想碰他的嘴唇。”
赫南多无路可退,最终顺着椅沿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抵着冰凉的地砖,他身后便是狭窄的椅榻,已然没有了半点辗转的余地。
理查德沉沉地往前逼近了一步。他并不急着触碰,那双红色的马靴靴尖,好整以暇地停在赫南多颤动的膝侧。
赫南多下意识地想要偏开一寸,可理查德长腿微动,便严丝合缝地挡死了他所有能闪躲的方向。
他被彻底钉死在理查德的阴影与冰冷的椅身之间。避无可避,他只能极力仰起脖颈,被迫承受着上方那道具有绝对主导权的视线。
“后面……还写了什么?”理查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赫南多抿住唇。理查德俯下身,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贴近赫南多的耳边问道:“躲什么?”
赫南多近乎顺从地呜咽:“……没有,主人。”
“那就专心听着。”
赫南多不再动了。他绝望地垂着眼,被攥在对方掌心里的手腕滚烫一片。
他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字里行间,全都是当年那个卑微的少年,对高高在上的红骑士不可言说、不可触碰的私欲。他太不知分寸,也太不小心。他以为只要把日记锁死,这些痴妄就会烂在泥土里。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的肮脏欲望会被如此赤裸裸地剖开,曝晒在被幻想者的面前。
理查德念到一半,忽然停下。
寝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赫南多紊乱的呼吸声。
“后面是什么?”
赫南多的指尖蜷了起来。
理查德淡淡地命令:“自己背。”
赫南多喉咙发紧,微仰起头,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主人……”
“我知道你会背。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理查德下达最后的通牒。
赫南多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无法违抗理查德。
也正因为不能违抗,那些被他藏了许多年的话,终于一点点从唇边落出来。
“好想……抚摸理查德的身体,好想抚摸过他结实的胸膛,流畅的腰线,还有……”
最后的几个字几乎轻到听不见。
“还有什么?说大声点。”理查德打断他。
赫南多死死闭着眼睛,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还有……(晋江的口口文学!)”
理查德听清了。(咕咕精写清了,至于读者……自求多福吧!)
难堪的欲望倾诉而出,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许多。
理查德始终静静地听着。
赫南多背到后面,声线已经彻底哑了。
他几次想要闭上双眼,试图用黑暗来逃避羞耻。
可理查德连这点退路都不施舍给他: “睁开眼。”
赫南多的眼睫剧烈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