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畦边蹲着一个人。
岑拂光。
她的竹篓靠在腿边,小锄放在手边。她正蹲在一丛紫草前,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茎的状况。她的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一束。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衣裳,袖口沾着草药的汁液,膝盖上磨得发白。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深青色的短褐,肩后的霜月剑,腰间的猎刀和短刀。她的目光在剑柄末端的青穗上停住了。青穗褪成了灰白,穗尾散开的地方起了毛边,有几根丝线已经断了。
“剑穗该换了。”她说。声音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宫几坤走到她面前。“不用换。”
岑拂光站起来。她比五年前高了小半个头,站直了,目光和宫几坤平齐。她的左手小指还是微微翘着——她亲娘留给她的习惯,五年了,没有变。她看着宫几坤,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午后的日光里很干净,和五年前在石桥驿客舍的饭堂里抬头对宫几坤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从天山走到这里,走了多远。”她问。
“一千九百里。”宫几坤说。
岑拂光点了点头。她从草药畦边拿起竹篓,背在背上。“走吧。单师母在等你。”
两人沿着细流往峡谷深处走。草药畦从碎石地上蔓延开去,野当归、紫草、黄芪、雪见草,还有几丛从冷泉崖分下来的雪莲。雪莲的叶片是灰绿色的,肥厚多肉,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还没有开花,但植株已经扎住了根。五年前岑拂光从天坑带回来的那株雪见草,分了好几株,种在细流边最湿润的地方。白色绒毛在日光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和天坑里一模一样。圆形空间中-央的石桌上,单荻坐在老地方。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面前的石桌上放着那柄旧刀。刀鞘上的铜锈比五年前更厚了,暗绿色变成了墨绿。她的头发比五年前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一倍。但她的手——那只被承云大师震裂过筋腱、长了二十年又花了三年治回来、阴天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手——握在刀柄上,纹丝不动。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二姊的刀,你磨了没有。”她问。
宫几坤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来,连鞘递过去。单荻接过,拔出刀。刀身窄而直,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光。刀身根-部那个“令”字,被五年的磨砺磨得微微浅了一些,但笔划仍然清晰。单荻将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然后她将刀收回鞘中,递回来。
“磨得不错。”她说。
宫几坤接过短刀,挂回腰间。单荻看着她。“楼惊鹤去了西荒。你知道吗。”
“壅济大师收到了岑拂光的信。信上说了。”
单荻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按在旧刀的刀柄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刀鞘上的铜锈。“她走之前,在峡里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她坐在石桌边,用砺石磨她的猎刀。磨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师母。壅济大师舆图上的空白,徒子替您去看。”
单荻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像冰面上被石子砸出的白色痕迹,一闪即逝。
“我说,去吧。”她将手从刀柄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走了五个月了。没有信。”
石桌边安静了一瞬。细流的水声在峡谷中回荡,不疾不徐。草药畦里的野当归被风吹过,羽状复叶沙沙作响。
岑拂光在石桌边坐下来。她从竹篓里取出一卷粗纸,放在石桌上展开。是一幅舆图。不是壅济大师的原本,是她自己摹的。墨笔字迹端正了许多——五年的练习,她的字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舆图上标注着落雁峡以西的所有药材产地和水质记录。青石峡,鹰嘴崖,梭梭林。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写着备注——某年某月,野当归生长状况。某年某月,紫草采挖后恢复情况。某年某月,水质变化。最西边的标注是梭梭林。梭梭林再往西,舆图上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