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个傍晚，夕阳正将雪顶染成金红色。

和一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沿着山路上行。碎石路变成了石阶。石阶共有三千六百级。第十七级右侧有道裂纹，第八十级旁边长着那棵歪脖子松，第五百级以上的石阶被山泉浸润得常年生着青苔。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走到第一千级时，她停步回望。云海翻涌，将山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天山的雪峰在夕光中白得耀眼。和一年前离开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了。一年前她站在这里，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尚未踏足的大地。现在她往下看，看到的是西境——是阿婆的腿，是贺兰征的拳，是单荻的刀，是岑拂光的药篓，是曾医官的二十三年纪录，是季小南背着新竹篓走向落雁峡的背影。看到的是壅济大师舆图上那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和后来人添上去的二十六处新标注。

她转回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三千六百级时，崖坪出现在视野里。承云大师站在崖边，面向云海。青布长衣，身形纹丝不动。和一年前她离开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面朝的方向一模一样。

宫几坤走上崖坪，在她身后站定。“师，徒子回来了。”

承云大师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宫几坤身上——深青色的短褐，肩后的霜月剑，腰间的猎刀和短刀。她的目光在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走了多远。”她问。

宫几坤想了想。从天山到柳城，一千三百里。从柳城到京城，一千二百里。从京城到西荒，两千一百里。西荒到祁连山深处，四百里。从天山脚下再回到天山，又是两千里。“六千八百里。”她说。

承云大师看着她，看了很久。云海在她身后翻涌，夕光将她的侧脸镀成金色。

“你师壅济在药房。”她说。

宫几坤穿过崖坪，走向壅济大师的药房。药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药材的气味——不是一味药，是许多味药混在一起，被日头晒过、被小火熬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温和而持-久的苦香。壅济大师坐在药柜前，手里拿着一把药锄，正在分拣一堆新采的草药。她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一些。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木匣，打开，将壅济大师的舆图在药案上展开。泛黄的纸张铺满了大半张药案。壅济大师自己的字迹——三十年前写下的端正而紧密的墨笔字。曾医官的字迹——二十三年添上去的有力而沉稳的炭笔标注。宫几坤的字迹——五千里路上添上去的新备注。还有岑拂光在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画的草图，曾医官替她誊写到粗纸上，宫几坤又摹写到舆图边角的那些标注。

壅济大师低下头，看着舆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东路看到西路，从西路看到祁连山深处，从祁连山深处看到西荒边缘。看完了新增的二十六处标注。看完了曾医官二十三年的记录。她的手指轻轻落在舆图边角上，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冷泉崖。攀至崖顶。泉极甘。雪莲数株。曾医官某年某月与岑拂光、宫几坤同至。”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冷泉崖。我走到崖下，没有攀上去。”她说。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