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许青照例去了图书馆。
这是他高中养成的新习惯。周末的家里太安静,父母上班,空荡荡的房子里,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然后消失在寂静里。图书馆不同,那里有一种沉稳的、充满知识的喧嚣,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偶尔压低的咳嗽,还有中央空调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他坐在老位置,最里面的角落,靠窗。这个位置很少有人来,因为离书架远,取书不方便。但许青喜欢这里的安静,和窗外那棵老樟树的风景。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写作业。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微型的星系。
写到第三道题时,他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很轻的脚步声,但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见了言晚。
她抱着一摞书,正惊讶地看着他:“许青?”
许青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好巧啊。”言晚压低声音说,眼睛弯起来,“你也常来这儿?”
许青点点头:“嗯。”
“我可以坐这儿吗?”言晚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许青又点点头。心跳开始加速。
言晚放下书,拉开椅子坐下。她带来的书很杂: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一本英文原版小说,还有两本杂志。她把书在桌上摆好,拿出笔袋和水杯,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每个周六都来,”言晚小声说,“怎么从来没碰见过你?”
“我……也在三楼。”许青说,“可能时间错开了。”
“可能吧。”言晚笑了,“不过现在碰见了,以后就可以一起了。”
这句话让许青心里一动。但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学习。阳光缓缓移动,从桌子的一端移到另一端。许青的余光能看见言晚:她写物理题时会微微皱眉,咬着笔杆思考;读英文小说时嘴唇会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偶尔累了,她会伸个懒腰,仰头看向窗外,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每一次抬眼,每一次动作,都被许青捕捉到,收藏在心里。
下午三点多,言晚忽然抬起头:“你要听歌吗?”
许青愣了一下。
言晚从包里拿出耳机,分了一只递过来:“我最近在听这个乐队,超好听。”
许青接过耳机,戴在右耳上。言晚按了播放键。
音乐流泻出来。是轻快的吉他旋律,和清澈的男声,唱着许青听不懂的英文歌词。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节奏,那种情绪,明亮的,带着一点忧伤的,像秋天的阳光。
“怎么样?”言晚小声问。
“好听。”许青说。
“这是‘The fin.’,日本的一个独立乐队。”言晚眼睛亮亮的,“我最喜欢他们的《Night Time》和《Pale Blue》。”
许青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他想,回家后要去搜来听。
一首歌结束,言晚没有取下耳机。他们就这样共享着音乐,继续写作业。
许青的右耳里是音乐,左耳是图书馆的寂静。这种分裂的感觉很奇怪,但也很美好。他能听见歌声,也能听见言晚翻书的声音,能感觉到耳机线轻微的重量,和偶尔传来的、言晚跟着音乐轻轻哼唱的微弱声音。
那个下午的时间变得很慢,又很快。慢到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了细节;快到转眼间阳光就从桌面上移开,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
许青做完了一套物理卷子,抬起头时,发现言晚睡着了。
她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和散开的头发。耳机还戴在左耳上。
许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言晚看起来很不一样。醒着时她是明亮的,活跃的,像永远充满电的电池。但现在,她安静下来,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疲惫。
她的头发散在桌面上,有几缕被阳光照到,泛着金色的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许青忽然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他看见言晚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样子。那时她像一束光,照亮了整个沉闷的教室。
现在,这束光睡着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想,如果时间能静止在这一秒就好了。
没有物理题,没有化学公式,没有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只有图书馆的安静,午后的阳光,好听的音乐,和睡在他对面的女孩。
只有这一秒。
但时间不会静止。窗外的阳光继续西斜,图书馆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空调依然发出低沉的白噪音。
言晚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换了个姿势,脸转向另一边,露出完整的侧脸。
许青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轻轻拂开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把这个画面刻在记忆里:阳光,散开的头发,安静的睡颜,和耳机里还在继续的音乐。
又过了十分钟,言晚醒了。
她慢慢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看见许青,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睡着了?”
“嗯。”许青说。
“睡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