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把花瓣送过去时,法尔杜丝正巧在安排人取血。
面色红润的鲁卡妮坐在藤椅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小臂一道长长的疤痕,血顺着伤口流淌到碗里。
他也对她笑了笑,往里走了些,看到法尔杜丝正在抹药,专心致志。
“先知!”他干脆地喊了一声,“花瓣拿到了,总共取了十片。”
法尔杜丝伸手接过,青年看到她手上的脓疮,鸡皮疙瘩直起,好奇地问:“先知,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法尔杜丝没有说话,她盯着掌心根部血红的花瓣看,还能看到点肉丝,她将额前垂落的碎发拂至耳后,问:“你们直接拔下来的?”
“嗯,”青年诚实地说,“我们把他打昏,把他绑起来取的花瓣,他还挺安分,血流那么多一点没醒。”
法尔杜丝将花瓣泡在早就准备好的露水里,随口回:“打晕了当然不会醒了。”
青年看了她一眼,先知怎么今天说话的口气变差许多。
“师傅,”小书童将兑好的药血端给她,“药已经好了。”
法尔杜丝扶着额头,瞥了眼棕红的汤药,她将罐子里的花瓣捞出,洒进药里,将药几口喝完。
她静坐在原地,两手摊开放在桌上,看着手背上丝毫没有愈合趋势的疮伤,法尔杜丝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注视着她,见她如此聚精会神,也不敢乱说话打扰她,看了眼一旁的小书童,先告了别。
“安吉莉亚,”法尔杜丝看着她,“外面天还亮吗?”
书童走过去看了眼,正巧那年轻人开门走了,她看到昏黄的光线,说:“还有点太阳,日落了。”
法尔杜丝扶着桌子,忍着疼痛,一路走到门边,她扶着门框,犹豫地摸上门把手,最后将门慢慢打开,走出屋檐下的宽阔阴影。
安吉莉亚跟在她身后,担忧地看着她,轻轻叫了她一声。
法尔杜丝没有回应,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光下,她看着手上没有出现新的水泡、脓疮,喜出望外,抬手要揭了厚重的头纱,但手才一举起来,手腕就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法尔杜丝疼得掐住手腕,赶紧将手放下,紧接着脸上、颈上,身上其他被阳光照射到的部位也开始剧痛。
她捂着脸,失声尖叫地跑回屋子里,她发疯地将书架上所有的古籍都翻到地上,狼狈地撕烂头纱,在那摊翻页的书堆里找,安吉莉亚害怕地站在一旁,想要上前安抚她,但被法尔杜丝用书一砸,安吉莉亚捂着膝盖,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她指着安吉莉亚,嗓音尖锐:“滚!你们都给我滚!所有人都给我滚出去!”
法尔杜丝紫瞳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凶煞,她看着空空如也的书屋,看到高高放在书架上的镜子,她鬼使神差地几步上前将镜子取下来,对着自己疼痛的地方照了照,在看到溃烂的那一刻,她龇牙咧嘴地将镜子摔在地上,又跑去书桌那挥臂将桌上东西一扫而空!
原本干净整洁的书屋瞬间变得一片狼藉,法尔杜丝跪坐在书桌旁,狼狈失神地哭了起来,宽敞寂静的屋子里只听见她在低泣。
地下室入口传来咚咚的声响,法尔杜丝也没心思去理会了,响了没多久,那边就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艾克森从那边出来,看到法尔杜丝缩在废墟堆里,干瘦的脊背一颤一颤的,便深知发生了什么,悄悄走上前搀扶住她。
“姑姑……”艾克森心疼地抱住她,“没事的姑姑,只要他不死你就还有机会。”
“那个办法根本就没用!”法尔杜丝眼眶通红,她拽住艾克森的衣领,怒吼,“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在阳光下行走!永远也无法拥有太阳!我一辈子只能待在阴暗无光的地方,像老鼠一样苟活!”
“这么多年……”法尔杜丝捂脸痛哭道,“我这么多年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好像从我记事以来我就再没见过屋外的光景,索莫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记得了……”
艾克森痛到仿佛心口在滴血,当初他因为研习巫术被索寞人排挤针对,甚至要将他驱逐出部落,那会儿除了法尔杜丝和海拉,没有人帮他。
海拉以家族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向曼斯菲特家主求情,求她留下他,法尔杜丝则在部落里广布传言,美化通俗化他所研习的巫术,她在部落德高望重,索莫几乎无人不相信她的话,有她出面,艾克森的风评很快急转。
但巫医始终是危害,艾克森答应索莫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眼前,只要能让他留在部落。
他一直很感激她们,但总是觉得没有机会报答。
“姑姑,”艾克森眼瞳一转,说,“如果花瓣没有用,那我们不如吃了他。”
法尔杜丝眼神一顿,“你说什么?吃了他?我怎么可能吃了他?”
艾克森攥紧手,忽然释怀:“只要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姑姑把他关起来慢慢吃掉他也不会有人怀疑了。”
法尔杜丝默默无言地望着他。
“这件事姑姑放心交给我去办就好了。”艾克森握住她的手。
法尔杜丝望着他离开,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办法,她看向屋内凌乱的书籍,哀叹一声,无力地坐在地上。
事已至此,只能像艾克森说的那样做了。
艾克森回到家就听爱德华多说外面流传的谣言,他忙着手头的事,耳朵却竖起来听他说的话。
“什么!”克里斯顿一拍桌子,“我们部落居然有这样的怪物!那赶紧把他轰走啊!”
“冷静——冷静——”克罗尔喝了口水,手指点了点杯口,回味着爱德华多说的那个“怪物”。
爱德华多也故意看向他,偷偷将他拽到一旁,嘀咕着:“诶,你带回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克罗尔摇摇头:“他现在不是和卡什首领在一起吗,要处置他得先问过卡什首领的意见吧。”
爱德华多嘁了一声:“也是,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免得他为难你。”
克罗尔“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克里斯顿走来撞了他一下,凑到他耳边说,“你老实说,那人是不是你带回来的?”
克罗尔挠挠头,惭愧道:“是……”
“你小子,带个人回来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克里斯顿叹道,“现在出事了吧……没事,你照顾我妹那么久,我们家不会不管的,要是那些人敢怪到你头上,我们家主会亲自出面的。”
克罗尔笑了一下,却觉得不妥:“那真是多谢了。”
“害,这算什么,”克里斯顿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孩,遗憾地说:“……可惜我妹现在中毒了,你也已经当上了首领。”
克罗尔怪异地瞥了他一眼,问:“可惜什么?”
克里斯顿见他毫不知情,斟酌了一会儿,想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便将那些话都和他说了。
“家主想让海拉做首领夫人,在一众小辈中选择了你,几次在首领面前引荐,当然,你确实优秀,不然也不会得到首领和家主的赏识,”克里斯顿拍着他的肩,“要是没有这些事,家主想让你正式成为首领的那几天顺带办了和海拉的婚宴。”
克罗尔完完全全怔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爱德华多,那人抠着手,似乎没听见克里斯顿的话。
克罗尔只能尴尬地笑笑:“我……我和海拉……我只把她当妹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克里斯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事,慢慢来嘛,感情这种事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现在你把海拉当成妹妹来看,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可以把她当成自己的夫人来看待了,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克罗尔:“……”
他又看向爱德华多,那人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克罗尔想上前和他解释,但屋外闯进来的人一下打断他的思绪。
“不好了首领!”那人跪在地上,利索地说,“外面谣言疯传,说部落里出了个怪物,一群人已经自发集合要去巨树屋将他烧死!”
“什么!”克罗尔刻不容缓地夺门而出,克里斯顿想拉他都来不及,看着他扬起的衣摆,默默将手收回,无奈地嘀咕了句:“这孩子,也真是的。”
爱德华多回头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守在床边照顾海拉。
克罗尔赶到时,起哄的一群人已经被卡什的人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