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了意见,最后由北岭撤离组重排执行。”
记录员飞快敲着字。
旁边另一名联协工作人员翻到资源调度部分。
“北岭最后阶段,资源转运与普通转运的优先顺序,是否出现过调整争议?”
邢绍安眼神微微沉下去。
“有。”
“相关意见和最终处置,后续一并补充书面说明。”
“可以。”
门区争取、广播、最后一列、资源优先争议——
一项项被重新写进正式记录。
片刻后,负责整理初步材料的人将文件合拢,低声说:
“祝丽,建议单列复盘。”
邢绍安没有异议。
“接受建议。”
祝丽他们被安排在靠近接收区的一角短暂休整。
说是休整,也不过是几把折叠椅、两张临时拼起的桌子,以及每人一杯温水。
祝丽刚坐下,便有工作人员过来核对她和杜一舟的身份。
“祝丽?”
“是。”
“请稍等。后续可能需要配合补充北岭撤离现场情况。”
“可以。”
对方点点头,转向杜一舟。
“杜先生?”
杜一舟抬眼。
“我是。”
“核心科研区有一通加密视频通讯,指定转接给您。”工作人员说,“请现在过去。”
祝丽原本低头在喝水,听见这句话,抬起眼。
杜一舟也明显顿了一瞬。
他没问是谁。
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
“来讯人,陈敏研究员。”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赵爽刚抬起的纸杯停在唇边。
段昊也转头看过来。
林宛馨下意识捏紧了名单夹边缘。
杜一舟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开口:
“好。”
祝丽放下纸杯,站起来。
“我陪你过去?”
杜一舟看了她一眼,点头。
“嗯。”
工作人员没有反对。
临时通讯室设在安置区办公楼的一层。
办公楼原本是物流园区的调度中心,外墙还留着旧企业标识,里面却已经被联协迅速接管改造。走廊上临时拉了不少线,墙边堆着备用电池、箱式终端和标有编号的文件盒。
通讯室门外有两名持枪值守人员。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台刚接好的屏幕和几条外露线缆。
工作人员快速核验杜一舟身份,又向通讯另一端回报确认。
屏幕闪了两下。
画面亮起。
陈敏出现在屏幕里。
背景不是正式实验室,更像一处临时科研办公区。后方有人在走动,桌面上堆着文件和一台开着数据图的终端。
她瘦了些。
头发也比杜一舟记忆里更随意地挽在脑后。
但脸上的神情还是稳的。
只是看见他的那一刻,那种稳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先开口。
“一舟。”
杜一舟喉结动了一下。
“妈。”
只有一个字。
却像隔了很久才终于落地。
陈敏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又落到他手上。
“受伤了吗?”
“没有大伤。”
“手呢?”
杜一舟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弓弦磨的。”
陈敏静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射箭。
但她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爱好会变成他在尸潮和撤离线里活下来的本事。
“回头处理一下。”她说,“皮破了也别放着。现在感染风险高,别仗着还能动,就不当回事。”
杜一舟低声应:
“知道。”
陈敏看着他,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道:
“能见到你就好。”
杜一舟也看着她。
一时竟没接上话。
祝丽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她知道,有些情绪不是别人第一时间替你开口,就会更轻松。
过了几秒,杜一舟才问:
“你现在在哪里?”
“联协核心科研区。”陈敏回答,“我目前还在阻断剂相关组,也临时参与几项感染机制评估。”
杜一舟眼神微微一动。
“阻断剂已经……”
“推进了一步。”陈敏说,“离真正稳下来,还差得远。”
她的回答很短。
像是知道通讯时间有限,也知道他真正想确认的,暂时不是一份实验进度表。
“北方研究站转出的资料,我已经看到初步目录。”陈敏继续道,“你们带出来的东西很重要。后面几轮判断,都会用到。”
祝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陈敏的目光越过屏幕,看向她。
“你是祝丽。”
祝丽没想到她会先叫出自己的名字,微微一顿,随即点头。
“陈老师。”
陈敏看了她几秒,目光里没有过分外露的感激,却有一种很郑重的确认。
“谢谢你带他走到这里。”
祝丽没有把这句谢往自己身上揽得太满。
“我们是一起走到这里的。”
陈敏听见这句,神色略微松了一点。
“好。”
她没再就此多说。
很快,话题转回联协科研区。
“现在科研线推进很快。”陈敏说,“很多原本需要很久才能走完的流程,都被压短了。”
杜一舟问:
“压到什么程度?”
“等见面再谈。”陈敏没有在这通短暂通讯里展开,“有些项目,现在已经并入周理事主持的战时科研框架。”
“周理事?”杜一舟问。
“周既明。”
这个名字第一次清晰地落下来。
祝丽记住了。
陈敏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时间。
她看回杜一舟。
“一舟,我会申请和你见面。未必能马上批下来,但我会争取。”
杜一舟看着她,低声道:
“我等你。”
陈敏点点头。
屏幕里的画面开始有轻微波动。
通讯即将结束前,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仍好端端站在那里。
“先把自己照顾好。”她说,“能休息就休息,能处理的伤别拖。”
杜一舟低低应了一声。
“嗯。”
陈敏停了停,声音比先前更轻一些:
“活着就好。”
画面断开。
通讯室里安静下来。
杜一舟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祝丽也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她还活着。”
杜一舟点头。
“嗯。”
他声音很低。
“她还活着。”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重。
回到安置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赵爽他们仍在原处,只是多了几名接应人员过来询问北岭最后阶段的情况。
见祝丽和杜一舟回来,赵爽先站了起来。
她看向杜一舟。
“联系上了?”
杜一舟点头。
“我妈还活着。”
赵爽本来像是准备说句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肩。
“好事。”
段昊也笑了笑。
“天大的好事。”
林宛馨轻声问:
“她现在安全?”
“在联协科研区。”杜一舟说,“暂时见不到,但能联系。”
陆博坐在一旁,长长吐了口气。
“行。”他声音有些哑,“今天总算还有一桩不糟的。”
祝丽听见,抬眼看了他一下。
陆博摊手。
“怎么,实话。”
这时,一名联协文书人员快步走来。
“祝丽?”
祝丽转过身。
“我是。”
对方递来一份盖了临时章的通知。
“北岭撤离专项复盘,明日上午九点,在联协北线临时办公基地进行。”
“您需到场。”
祝丽接过来。
纸张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微热。
上面除了她的名字,还有杜一舟、邢绍安等相关人员。
她将通知看完,抬起眼。
不远处,北岭撤出来的人还在排队登记。
有人刚领到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有人坐在折叠床边,抱着自己的孩子,不停看向大门方向,像还不敢相信身后真的不会再有那片黑影追来。
而另一头,联协的通知已经递到了她手里。
祝丽忽然很清楚:
北岭门口那几分钟,已经过去了。
可那些几分钟为什么会差点被省掉,
谁有权在更早的时候决定一辆车该先还是后,
谁又会把这些事写成怎样的报告——
这些,才刚刚要摆到她面前。
赵爽看着她手里的通知,问:
“什么事?”
祝丽将纸折好。
“明天去联协复盘。”
“复盘你开门那次?”
“复盘北岭。”祝丽说,“顺便看看,他们准备怎么看我。”
赵爽愣了一下。
祝丽抬头,朝她笑了笑。
笑意不深,却很稳。
“走到这儿了,总得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