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停在门区时,北岭外侧第一道防撞路障,正被成片尸潮撞得发闷。
咚。
咚。
每一下都隔着城墙传回来。
声音不尖。
却沉得让人胸口发紧。
墙头观察员半个身子压在护栏后,望远镜几乎没离开眼睛。
“第一道防撞路障还在。外侧路面没有完全封死,主路现在还能走,但感染者还在往前压。”
门区前,短短四辆车已经排好。
第一辆护送车。
第二辆必要医疗转运车。
第三辆病弱与观察对象转运车。
第四辆安置区普通转运车。
没有再等更多车辆来凑满队形。
没有再拖出一条看不到尾的大车列。
刚刚定下来的短车列方案,此刻必须立刻跑起来。
梁骁站在门控台旁,抬头听完墙头回报。
“现在发,还能抢。再拖,等外侧弯道被填满,车队就出不去了。”
邢绍安看向主门。
“开门要多久?”
梁骁:“够这四辆车出去,不给多余空隙。”
邢绍安刚要下令,祝丽忽然抬头看向墙外。
探照灯扫过主路时,正门外那片感染者已经压得很近。
最前面的被墙头枪火打倒,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挤。
可再往东一点,低坡下还有一股黑影没有完全并进来。
它们正沿着侧路往主门方向拢。
如果任它们压上来,等大门开启,这一股感染者刚好会撞到外侧发车线。
祝丽问:“东侧外墙的警报器还能不能响?”
门控组的人愣了一下,立刻低头翻线路表。
“能。但备用电不稳,响不了太久。”
祝丽看向邢绍安。
“不求把尸潮引开,只要主门前这几十秒松一点。警报器响,墙头火力往东压一轮。”
梁骁重新举起望远镜。
几秒后,他放下。
“可行。”
邢绍安:“执行。”
下一刻,东侧外墙上方突然炸开一阵刺耳警报。
尖利声浪穿过夜色,劈向低坡。
墙头火力随即朝东侧切过去。
原本正往主门并来的那股感染者,前沿果然乱了一下。
一部分被警报声带偏,身体歪转,朝东侧墙段挤去。
但还有一小撮,仍贴着主路往门前压。
梁骁皱眉。
“主门前还没空出来。”
祝丽没有再等。
她快步上了门区东侧射位,抬枪瞄准外墙下方一片废车堆。
砰。
第一枪打碎一辆半翻面包车的残窗。
碎玻璃炸开,落在铁皮上,发出一串刺耳脆响。
砰。
第二枪打在旁边废旧集装箱的铁板上。
金属回声重重撞开,和警报声叠在一起,远比单纯枪声更刺耳。
主门前那一小撮感染者终于偏了。
它们像被什么猛地扯住,转向东侧废车堆。
正门外那条本就窄得可怜的发车线,硬是被抢出一线空隙。
梁骁声音骤沉。
“就是现在。”
邢绍安:“开门。”
红灯开始闪。
主门内侧的金属锁位一段段解除,沉重门板向两边回收。
风猛地从门缝里灌进来。
带着尘土。
带着火药味。
还有更远处黑潮挤压路障时传来的低哑撞击。
墙头枪声一刻没停。
不是对着门口乱扫。
是向道路两翼压出去,尽量把那些重新往中线涌的感染者钉在路边。
祝丽从射位下来,站回门区最前的安全线内。
她不再看墙外那片已经看过的黑潮。
现在再看一眼,也不会让车快半秒。
她只盯着眼前这四辆车。
“第一辆,走。”
护送车发动机一声低吼,猛地压出去。
它过门的瞬间,祝丽手一抬。
“第二辆跟紧。”
医疗转运车立刻往前。
后车厢里装着必要药品与转运箱,最靠里的位置还安置着刚完成观察、必须尽快转移的一名病弱者。
门外防撞路障又一次传来撞响。
车里的司机下意识往侧面偏了下视线。
祝丽声音立刻压过去。
“看前车,别看两边。”
司机牙关一紧,猛地踩下油门。
医疗车咬住前车尾灯,冲出门外。
第三辆病弱转运车慢了半拍。
段昊一掌拍上车侧。
“别停,跟上!”
祝丽抬手往外一挥。
“走!”
车身一震,终于冲出门线。
第四辆普通转运车紧咬着它的尾灯跟上。
车尾刚过门槛,祝丽立刻抬手。
“收门。”
主门开始回收。
门缝外,那些被击倒在路边的感染者仍不断被后面的尸潮踩过。
远处第一道防撞路障在黑影的持续压迫下,猛地歪了一截。
金属与混凝土刮擦出刺耳长响。
梁骁抬头。
“门关上!”
门控组最后一段锁位落下。
主门轰然合死。
第一支短车列,完整出门。
门区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只是短短停了一瞬。
像是终于把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暂时放下来一点。
可外侧防撞路障的撞击声,很快又把那一点松动压回去。
咚。
咚。
咚。
梁骁抬起望远镜。
“第一道撑不了太久。”
邢绍安脸色沉下来。
“下一支多久能排上?”
段昊看了眼后方车道。
“最快还要几分钟。病弱那一批正在压名单,车也还差一辆没从车场调过来。”
邢绍安:“立刻调车。”
段昊应声,快步去执行命令。
祝丽刚要去看下一支车列排位,门区临时医疗点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喊。
“不是说有药吗!”
“他刚才还会说话!”
“你们救救他啊!”
祝丽脚步一停。
张敏行已经从隔离帘后出来。
她的脸色比刚才给几名新暴露者评估时更沉。
杜一舟跟在她身侧,手里那张记录表上多了几行急着补上的字。
祝丽走过去。
“什么情况?”
张敏行压低声音。
“侧门救回来的回撤者。之前筛查时没报咬伤,家属刚发现他手肘后侧有旧齿痕。现在已经高热,意识迟钝,伤口周围发灰,神经反应也不对。”
祝丽看向隔离帘内。
一个男人被固定在简易病床上。
脸颊不正常地发红。
额头全是汗。
嘴里还在含混地念什么,已经听不清完整词句。
床边的女人哭得站不住,死死抓着帘边。
“他怕你们不让他进。他说先回来再说。他不是故意的……”
张敏行没有回避。
“我们不是不救。是现在用阻断剂,已经看不到可期待的干预效果。他错过了最关键的时间。”
女人摇头,几乎听不进去。
“可药不是还有吗?你们刚才还给别人用了。给他一支,求你们。”
临时医疗点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看向封存箱。
也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比有人仗着身份抢药更难。
因为这一次,不是谁想插队。
是一个真的快失去亲人的人,跪在眼前求。
祝丽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着床上那个男人。
看着他因高热而发颤的眼睫。
也看见杜一舟压在记录板上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祝丽低声问:“真的没有用了?”
张敏行看着她。
“按目前观察,没有。现在用药,只会消耗一支本来还能救别人的阻断剂。”
女人像是被这一句话压垮,膝盖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她两只手捂住脸,却压不住哭声。
祝丽站了一会儿,最终蹲下来。
她没有说“会没事”。
也没有说“你要理解”。
这些话在这种时候都太轻。
她只是扶住女人快滑到地上的手臂,让她不至于整个人倒下去。
片刻后,祝丽抬头看向张敏行。
“按医疗判断执行。”
张敏行点头,转身回到隔离帘内。
杜一舟把记录表压实,声音很低。
“他如果进门时就报,可能还有机会。”
祝丽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