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能确定三件事。”
“第一,这批药属于高风险暴露后的早期处置套组,不是普通治疗药。”
“第二,它可能在窗口期内压住早期转化反应。帐篷里的孩子暂稳,是第一例,但不是治愈。”
“第三,后续维持剂和即时处置剂绑定,不能随便拆开另用。”
她手指点在目录上。
“即时处置剂十二支,现在剩十一。”
“后续维持剂十二支,一支没动。”
“如果后面出现二次反应,维持剂要留给已用药者。”
“所以,不能因为第一支看起来有效,就马上把剩下的药分光。”
梁骁听完,沉默了一下。
“如果有人窗口马上过了呢?”
张敏行:“那要立即处置。”
何峻接道:“所以应由医疗组提交特例申请,联协确认后执行。”
张敏行看向他,眼神冷下去。
“等你确认完,人可能已经过窗口了。”
何峻:“没有流程,才会造成更大的浪费。”
祝丽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不是医生。
也不懂一套完整医疗系统该怎么排。
可她听得懂一件事。
如果任何一个急到眼前的人,都要先等一层又一层确认,所谓“窗口”就会变成摆在纸上的词。
她还没说话,邢绍安已经转向杜一舟。
“资料里怎么写?”
杜一舟把陈敏备注摘录翻到那一页。
“陈敏备注里,和现在直接相关的主要有两点。”
“第一,阻断剂相关分配不得脱离公开监督。”
“不得以行政身份、通行级别、家族关系作为隐性优先。”
“第二,早期处置必须严格区分可逆窗口和失效窗口。”
“药要给真正可能获益的人。”
“过了窗口再用,不一定救得回来,也会挤掉后面真正来得及的人。”
梁骁问:“资料里有没有写,守门的人、医生、修门的人能不能优先?”
杜一舟摇头。
“没有直接写。”
“备注防的是黑箱,不是禁止一切现场排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部分,只能在场的人自己决定。”
邢绍安看向梁骁。
“军务角度,你说。”
梁骁没有拖。
“士兵不是因为穿制服就该先用。”
“可如果一个压着缺口的外勤倒下,一个门禁维修工倒下,一个正在救人的医护倒下,后面可能跟着死更多人。”
“这个现实不能装作看不见。”
刘素梅立刻接上。
“那普通人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外环的人听不懂什么叫‘功能加权’。”
“他们只会看见:同样是伤,为什么这个人先,那个后。”
“理由如果不公开,优先级在他们眼里就会变回特权。”
房间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祝丽。
邢绍安没有直接问“你来定”。
他只是说:
“刚才门口那句话,你说得不错。”
“现在再说清楚点。”
祝丽没有马上开口。
她看着桌面上的药剂目录。
十二支即时处置剂。
第一支救回了一个孩子。
剩下十一支。
十一听起来不是一。
可放在一座准备撤离的基地里,薄得像一层纸。
她从来没有坐在这种桌边替别人定过规则。
她从前会决定往哪条路走,谁压后,谁先上车。
那已经很重。
可现在,一支药给谁,背后可能就是另一个人等不到。
她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最完整的规则该怎么写。”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祝丽没有逞强。
“我只知道几件事。”
“第一,医生说现在用不上的,不能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就先用。”
“第二,真要来不及的人,不能为了等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批下来的确认表,硬拖过去。”
“第三,如果两个人差不多,一个倒下只影响他自己,另一个倒下会拖着一条门、一辆车、一间医疗帐篷一起出问题,那可以先救后面那个。”
“但得把话说出来。”
“不能嘴上说‘为了大局’,其实是为了谁家里方便。”
她顿了顿。
“还有。”
“别动不动就写‘暂缓’。”
“要缓多久,谁回来重新看,写清楚。”
“今天那个普通女人如果十五分钟后要复筛,那就把十五分钟写明确,把负责的人写上。”
“别让她丈夫站在走廊里,一直等到没人记得她。”
房间里没有人马上说话。
风从塑料窗边钻进来,吹得林宛馨刚写完的那页纸轻轻翻起一角。
邢绍安看着祝丽。
她说的不是正式条款。
没有一句“医学适用性先行”,也没有“公共生存功能加权”这种词。
可她把所有人的绕路,都重新拽回了人面前。
张敏行先接了她的话。
“如果整理成医疗执行原则。”
“第一条,医学适用性先行。”
“不符合窗口、不符合初筛条件者,不进入即时处置序列。”
“第二条,窗口紧迫程度优先。”
“谁更可能因等待错过处置机会,谁先评估。”
梁骁继续道:“第三条,同等医学条件下,当前承担关键防线、医疗、门禁、电力、冷链、通讯任务者,可进入优先讨论。”
“但只能讨论本人。”
“不能把家属身份算进去。”
刘素梅说:“第四条,优先理由要有能向外环解释的公开摘要。”
“不公布隐私。”
“但原则得让人听得懂。”
张敏行补上一句:“第五条,任何暂缓复筛,必须写明时间、判断人和责任人。”
杜一舟看着林宛馨笔下成形的几条规则,低声说:
“陈敏备注里还强调过公开监督。”
“那就把每一次特殊优先和暂缓,都纳入单独记录。”
邢绍安点头。
“第六条,特殊优先与暂缓复筛,单独留痕,供后续复核。”
他转向何峻。
“何处,有异议?”
何峻沉默片刻。
“联协保留后续复核权。”
“但不影响北岭当前窗口期处置执行。”
邢绍安看了他一眼。
“前半句你说。”
“后半句是我说。”
林宛馨笔尖微微一顿。
还是原样记下。
联协前置接管组保留后续复核权。
北岭当前窗口期应急处置,不因此暂停执行。
何峻看见这两行字,脸色更沉了。
却没有要求修改。
因为没有一句写错。
规则刚定,张敏行便把当前需要处置的三份简表推出来。
“不是大面积暴露。”
“现在真正需要马上讨论的,只有三个人。”
她指向第一张。
“第一名,正规外勤女队员。”
“三号通道最后一道隔离门处受伤,肩颈交界处咬伤,窗口很窄。”
“医学上,必须立即处置。”
邢绍安:“执行。”
无人反对。
林宛馨记录。
即时处置对象一。
原因:窗口期极窄,医学紧迫度最高。
张敏行医疗判断。
邢绍安确认执行。
何峻在场。
祝丽现场见证。
张敏行指向第二张。
“第二名,门禁维修工。”
“手背抓伤,初筛阳性,窗口仍在。”
“他熟悉三号通道的手动锁和备用门禁切换。”
梁骁接道:“今天如果后续撤离还要分流三号侧门,他的经验有用。”
刘素梅问得很直接:“医学上,他和第三名差多少?”
张敏行:“他初筛更明确,窗口也更窄。”
“即便不考虑岗位价值,也排在第三名前面。”
刘素梅这才点头。
邢绍安:“执行。”
林宛馨继续记。
即时处置对象二。
原因:医学条件优先,兼具当前关键门禁保障功能。
张敏行医疗判断。
梁骁补充功能说明。
邢绍安确认执行。
祝丽现场见证。
张敏行把手指移向第三张。
“第三名,三号安置区普通女性。”
“在撤防混乱中帮人抱孩子,发生高风险血液污染。”
“当前初筛可疑,但症状进展慢于前两名。”
“我建议暂不立即用药。”
“十五分钟后复筛。”
祝丽抬眼。
“十五分钟写明确。”
张敏行看了她一眼。
“我亲自复核。”
邢绍安:“写。”
林宛馨记下。
第三名暂缓立即用药。
原因:当前医学紧迫度低于前两名。
十五分钟后复筛。
复筛责任人:张敏行。
祝丽见证。
记录刚落下,会议室外又响起脚步声。
那名普通女人的丈夫被护士带到了门外。
他不敢再冲,却还是站得很直,像只要有人说错一句话,他就会重新绷断。
张敏行走到门边。
“十五分钟后,我亲自重看。”
“结果写在这份记录里。”
男人死死盯着她。
“如果十五分钟里,她情况变糟了呢?”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又静下来。
张敏行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任何判断都可能错。
祝丽站在门侧,开口时声音很低。
“那说明我们判断错了。”
男人看向她。
祝丽:“这条见证,我签。”
“但现在,前面两个人确实更等不起。”
“我不能因为怕这一条判断错,就把已经快过窗口的人往后推。”
男人眼眶一下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十五分钟。”
护士把他带走。
会议室里,马文成一直没有再进来。
他的儿子仍在观察区外坐着。
没有人去特意看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条“家属身份不得直接构成优先”,就是从他站到门口开始,才被真正写下来的。
张敏行拿起处置单,准备执行第一轮用药。
梁骁也站起身,要回三号通道确认门禁情况。
刘素梅取走一份原则摘要,准备组织外环公告。
邢绍安刚想说散会,医疗楼外墙上的广播忽然刺啦响了一声。
随后传来主控台更急促的声音。
“请三号、五号、七号安置区人员保持原地秩序。”
“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区。”
“第二批撤离车队暂缓。”
“重复,第二批撤离车队暂缓。”
“外围人员原地待命。”
门里门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暂缓。
原地待命。
这几个字,刚刚还被他们压在一份药剂分配记录里。
那里有时间。
有责任人。
有重看的承诺。
可广播里这一次的“暂缓”,压住的是整片安置区。
成百上千人。
没有时间。
没有负责人的名字。
没有下一次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刘素梅脸色骤然变了。
“这不是刚才报上去的原口径。”
梁骁也看向邢绍安。
“第二批撤离不是还在重新核车?”
邢绍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疲态像被广播里那几个字重新压深了一层。
祝丽低头,看向桌上刚写好的临时原则。
纸页上还留着她不久前说过的话:
暂缓不能只是两个字。
要缓多久。
谁回来重新看。
都要写清楚。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冷。
阻断剂只有几支,分配难。
可至少药箱在眼前。
理由能写。
人能看见。
广播里那些被改成“原地待命”的人呢?
他们甚至不知道,是谁把他们改了。
祝丽抬眼,看向邢绍安。
“药的规则先写到这里。”
她说。
“现在去看撤离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