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微是个死心眼的妖怪,这性格不光体现在他道歉一定会带赔礼上,也体现在他答应了什么事,办起来一定丝毫不打折扣——他答应了叶尘音要保护她的安全,当天晚上就不再回海里住了,要和叶尘音住在一起。
叶尘音露出了僵硬的微笑,刚上岛那会,她和希微还不熟,不乐意和他同住,只是出于男女之间的分别心。要实在没办法,也不是不能凑合。
但如今已经混熟了,那就不光是男女之别的问题……总而言之,绝不能凑合!
好在希微没让她为难,在她说出拒绝的话之前,及时说道:“我在外面树上也一样睡的。”
“……那不会很难受吗?”
希微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她——假如叶尘音知道他的底细的话,就能知道他这眼神的准确意思是:一条龙盘在树上有什么可难受的?
虽然不知道他的底细,但叶尘音领会了他的意思,“好吧。”
也不知道希微用了什么妖术,两个人洞里洞外,隔了足有一里远,他居然还能像面对面似的和叶尘音说话。
北昆仑不是没有这样的传音仙术,但一般没人闲着没事和凡人传音,叶尘音乍然听见,还吓了一跳。有来有往地聊了几句之后,她就习惯了,还觉得挺方便的。
不过妖术也有不方便处,叶尘音在稻草堆上打了个滚,望着挂在洞顶的日华石,自觉得没发出什么动静,就听见希微轻飘飘地问她:“你刚生过病,不睡觉吗?”
……不是,这也能听见吗?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唉,”叶尘音格外情真意切地叹了口气,幽怨地说道,“山洞啊,山洞,你要是能变成一座新房子就好了。两进庭院,三套大房,院子里种上花,再扎一架秋千。”
“寝间里最好有张架子床,床上铺着软软的蚕丝被褥,桌案上再点上助眠的熏香……”
她描述的其实是自己从前在北昆仑的住处——她是孟景的未婚妻,衣食住行上不能太拿不出手,她的住所和人间富户家的小姐差不太多。
不过这番描述里,还是增加了不少她自由发挥的细节。比如孟景不喜欢花,她院子里其实只种了几丛竹子;她从前用的也不是蚕丝被,是一种仙蛛丝织就的被子,能清心降燥,凡人盖在身上,容易全身发冷。
希微听见了,半晌没说话。等她深情地描述完了,他才轻轻地哼了一声:“爱住不住。”
语气听着挺生动,叶尘音好似看见他在树上翻了个身,正拿后脑勺对着她。
“希微?”
没有动静。
“希微——”
还是没动静,他好像已经决定了要结束今晚的夜谈,睡觉去了,徒留她一个人在稻草堆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叶尘音本以为自己今晚根本就睡不着,她都已经睡了快一天,还经过了一番伐经洗髓,正在精力充沛的时候呢。结果不知怎么的,竟然朦朦胧胧地也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希微也没来打扰她,实在算得上是个安静又省心的芳邻。
叶尘音潦草地洗了把脸,将自己收拾清爽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山洞。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面对一片枯焦的废墟,结果一踏出山洞,她居然没看见那烧焦的树林子,只有一堵土墙,横亘在她面前,阻绝了她的视线。
“……?”
管这玩意叫“墙”还是有点抬举它了,准确描述的话,只能将它称作一个畸形的土堆。厚度比较扁,长度却绵延不绝,顶部还十分崎岖,高一截洼一截,简直不忍卒睹。
难看也就算了,它居然还在逐渐长高,丑得万众瞩目……
叶尘音眼看着地面上的黑土蛄蛹蛄蛹地往上拱,土堆越来越高,高到了她得抬起头才能看见顶的程度……还堆歪了!
她果断一个后撤躲回了洞里,全靠智慧避免了土堆轰然崩塌时被活埋的厄运,然后谨慎地探出头来,朝外张望。
希微正站在空地上,眉心苦恼地微微蹙着,用两根手指头拎起了一条……巨大的、棕色的软体动物。他嫌弃地伸直了手臂,将它拎到了离自己比较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它两眼。
叶尘音跟着看过去,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居然是一条足有三尺多长的蚯蚓!
大蚯蚓显然不是凡蚓,但被希微拎在手里,一动也不敢动。要不是还在瑟瑟发抖,那就和一具尸体差不多。
希微也打量明白了,判断此蚓既没有实用价值,也没有观赏价值,于是顺手往外一丢。大蚯蚓在空中被他扔出了一条圆润的抛物线,隔着这老远,叶尘音都感觉自己听见了一声响亮的“噗通”。
叶尘音:“……”
这是要干什么,他嫌这海岛太小了,要填海造陆?
填海造陆的原材料还不止一条大蚯蚓,她看见空地边上有一帮奇形怪状的小妖兽,正抱在一起打哆嗦,但没有一只敢跑。
希微从中随手点出来一只大甲虫,下令道:“你来。”
片刻后,随着土堆出现与崩塌的声音,天空中出现了第二道抛物线。
可能因为大甲虫长了翅膀,这道抛物线看上去还比上一条长一些。
叶尘音目瞪口呆地仰头观望。抛物线一条接着一条,她的脑袋也跟着从东转到西,从西转到东。
就在希微拎起了一只松鼠的时候,叶尘音终于出声了,“等等!”
她拍拍裙子,循着崩塌的土堆跳下来,三两步跑到希微身边,笑问:“这是要干什么?你被我说得心动了,也想搭院子?”
希微唇角紧紧地抿着,难得露出了郁闷的表情,“嗯。”
“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