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这番在北昆仑练就的客套话太不通俗了,妖怪听不懂?
“没什么,”她笑说,“就是说,你救了我,我帮你疗伤,投桃报李。”
“偷……桃?”妖怪摇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你的话,我听不懂。”
“……”
得,挺好看一只妖怪,可惜没有文化。
叶尘音叹了口气,放弃了让他帮忙给仙器补充灵气的打算——这是个精细活,寻常炼器师尚且未必敢接,这位看着连人话都不太通晓,更不会懂什么器道,不把她的仙器炸了就算走大运。
眼下,还是先给他治疗伤口更重要。
叶尘音低头专心去看他的伤,看了片刻,发现了新的问题,“哎,你这伤怎么一点不见好呢?”
此时妖怪血肉里的黑气已经完全被拔除,伤口却没有一点要愈合的征兆。叶尘音一半是担心,另一半是肉疼,她这仙器是真的不剩多少灵气了!
妖怪活动了一下伤手,又盯着那手环看了两眼,一笑:“谢了。剩下的,你那个没用,收起来吧。”
叶尘音收起手环,但看那伤口还在哗哗流血,眼角直抽。她目光四处搜寻着,忽然眼前一亮,看见了两样能治伤的草药,就捞起裙摆磕磕绊绊地想去摘。
妖怪从后面看着都替她累,打了个响指,一缕灵风隔空卷回了那几根药草,还说道:“你这一身又厚又重的皮,实在麻烦。春天快过了,你不换吗?”
叶尘音:“……”
虽说只认识了短短半天,但她已经数不清这自己被这厮噎住多少回了。
照理说不管是男的还是公的,这么信口点评姑娘家的衣着打扮都十分失礼,她合该拂袖而去——就算这浸满了水的大袖子忒沉了,她拂不动,也得疾言厉色地怒斥一回。
但这小猫问小狗“天气热了你怎么还没换毛”似的发言,倒也不大能归进“点评衣着”的范畴之内。
因此叶尘音也没觉得多讨厌,坦然地解释道:“我这样打扮,因为我是临海的人们献给龙神的新娘。”
至于是真的还是假扮的,那就别管了。
妖怪闻言微微愣怔片刻,又仔细地打量了她两眼。
她这一身外皮层层叠叠,累赘到了夸张的程度,不好拆封;头上顶着满脑袋金刺,七楞八叉的,料想扎嘴;手上扣着的那黑漆漆的手环,冷而且硬,恐怕硌牙;脸上糊着一层乱七八糟的颜色,又黑又红又白,八成有毒。
他在心里得出结论:不好吃。
更何况灵窍不开,凡胎□□,没有半点灵气浸润过的痕迹。
“哦,那你回去吧。”他不再看她,拢上了衣裳,实事求是地说道,“龙不吃你这样没灵气的。”
“……???”
叶尘音无言以对,心头又是一刺——她不能修炼,作为未婚妻,被未婚夫嫌弃不堪与他匹配;作为同舟的队友,被散仙们嫌弃她累赘。这也都还可以理解,但居然连当个食物也要被嫌弃!
天理何在?
她一时半会找不到话回答,那妖怪转脸再次盯住了她,重复道:“你回去吧。”
叶尘音回过神来,摇摇头。
“回去,”她心道,“听着挺好,那我也得有处能回啊。”
她那仙人未婚夫已经另有了良缘,她这个凡人未婚妻,能被放在哪儿呢?要是没有了仙人眷属的身份,昆仑她肯定是混不下去了。倘若回人世间去,人世间南北两边正打成一锅糊粥,她已经在战乱中流浪过了,不想再流浪一次。
能拿到妖龙骨就好了。哪怕她变个资质再差的散仙,昆仑和人间,她也都尽可以去。
但现在么……唉,龙在哪儿还不知道呢!
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来到她面前。
“龙不想吃你,”他盯着她的眼睛,第三次重复道。这一次,他说得很慢,好像生怕她刚才是没听清楚似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可以回去了。”
叶尘音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轻轻地打了个冷战,看日影西斜,就把衣裳裹得更紧了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这连人族语言都不大通的妖怪明白她的无奈,她只好再次摇了摇头。
“算啦,”她说,“我……”
刺骨的冷意乍然窜上来,一刹那,好似无数蛇虺同时睁开了眼,冷漠地注视着她。叶尘音寒毛倒耸,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好似忽然化作实质,湿漉漉地绞紧了她,一瞬间,她就听见了肋骨开裂的碎声。
胸肺里的气息眨眼间被挤空了,死亡的阴影兜头将她罩住,叶尘音眼前发黑。
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以为一切都是梦,她早已葬身海底,什么繁花灿烂的海岛、溪水边清洗伤口的少年妖怪,都只是她死前的幻觉。
“竟然还有人愿意被吃掉?”濒死的黑暗里,她还能听见妖怪的声音,尾音上扬,语调却幽冷,“我不相信。”
放……放手……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妖怪给她下了禁制,他想知道的内容她须得如实回答,其余废话,一概免提。
“你为什么不回去?”
时间好像凝滞住了,模糊的意识里,她仍能看见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现在不像美好的日华石了,像琥珀,密不透风地裹着她的意识,她走投无路。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