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水利工程不是种地,种地失败了最多损失一季庄稼,水利工程失败了,那可是要决堤、淹死人、闹出大乱子的!沈司事一个女子,从未修过水利,凭什么能保证这些工程不会出问题?”
张明远说完,几个大臣跟着附和。户部侍郎王崇礼站了出来,说国库确实吃紧,拿不出这么多钱。工部的一个主事也说,梁国从来没有修过这么大的水利工程,没有经验,风险太大。
沈青璃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张御史,您说的不错,修水利确实有风险。但不修水利的风险更大。”
她走到御案前,指着蓝图上的漳水河段,“张御史请看,漳水每年汛期都要泛滥,沿岸三县年年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变成泽国。
臣的方案中,第一期的重点就是加固漳水河堤。河堤修好了,三县的百姓就不必年年搬家、年年逃难了。”
她的手指沿着漳水往下游移动:“再看这一段,漳水下游虽然有水,但地势低洼,雨季积水排不出去,旱季又引不上来水。
臣的方案中,要在这里修一座水闸,旱的时候关闸蓄水,涝的时候开闸排水。一闸两用,既可灌溉,又可防洪。”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
沈青璃继续说:“至于经验——臣虽然没有修过水利,但臣有图纸、有方案、有计算。每一条水渠的坡度、每一座水闸的位置、每一段河堤的高度,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
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先从一期工程开始,让臣修一段示范渠。修好了,再继续;修不好,臣甘愿受罚。”
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质疑,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梁武王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殿上的大臣们都熟悉。叩得快,说明他在快速权衡利弊;叩得慢,说明他在深思熟虑。
这一次,他叩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都间隔好几秒。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停下了手指。
“沈司事。”他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有力。
“臣在。”
“你的以工代赈方案,寡人觉得可行。第一期工程,就从加固漳水河堤开始。需要多少粮食,你报个数,寡人让户部拨付。”
沈青璃心中一喜,弯腰行礼:“谢陛下。”
张明远急了:“陛下——!”
梁武王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张御史,寡人知道你是为了大梁好。但大梁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银子,是粮食。粮食从哪里来?从地里来。
地没有水,种不出粮食。沈司事要修水利,是要让地里有水、田里产粮。这件事,寡人支持。”
张明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悻悻地退回了队列里。
魏中庸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个局外人。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不说话,心里越是在盘算。
他是在等——等沈青璃犯错,等水利工程出问题,等梁武王对她的信任消耗殆尽。
沈青璃知道他在等。但她不在乎。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没有时间去猜魏中庸在想什么。
散朝之后,沈青璃没有回试验田,而是直接去了漳水河畔。
漳水离邯京城大约二十里,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她勒住马,站在河堤上,望着这条梁国最大的河流。
漳水在汛期凶猛如兽,两岸的河堤低矮单薄,有的地方已经坍塌了,用草袋装了土临时堵着。河滩上到处都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和枯草,远处几个村庄的房屋还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壁上有明显的水淹痕迹。
“沈司事,这条河每年都发大水。”王校尉跟在她身后,指着远处的村庄,“去年淹了六个村子,死了上百人,庄稼全毁了。朝廷拨了赈灾粮,但根本不够分。”
沈青璃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堤的土。是普通的黄土,没有夯实,没有掺石灰,洪水一冲就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水泥。她需要水泥。用水泥砂浆砌筑的河堤,坚固程度是夯土河堤的几十倍。洪水再大,也冲不垮。
她翻身上马,朝试验田驰去。一路上,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漳水河堤的施工方案了。第一期工程,先修十里示范段,从最容易决堤的地方开始。需要水泥,需要石头,需要工匠,需要民夫。
水泥可以从系统兑换配方,然后自己烧制;石头可以从附近的山上采;工匠可以从宫里调——玉漱公主之前帮过忙,再求她一次应该没问题;民夫可以招募附近的百姓,以工代赈,管吃管住,每人每天发几斤粮食。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简单,但她有信心。因为她在青石村种过地,在边军大营炼过丹,在邯京郊外修过大棚。每一次都是从无到有,每一次都是从零开始。
她不怕难,怕的是不知道难在哪里。现在她知道难在哪里了——在漳水的洪水里,在那些坍塌的河堤上,在那个每年都在哭泣的百姓的眼泪里。
沈青璃回到试验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没有回草棚,而是直接去了麦田。小麦已经收割完了,地里种上了新一茬的红薯。红薯藤蔓铺了一地,绿油油的,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红薯藤蔓的叶子。叶片肥厚,叶脉清晰,摸起来毛茸茸的,很舒服。
“你得帮我一个忙。”她对红薯藤蔓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的藤蔓可以喂牛喂马,你的块根可以填饱肚子,你的淀粉可以做粉条、做酒精——不,做酒。我需要这些东西去换钱、换粮食、换水泥。”
红薯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沈青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朝草棚走去。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写漳水河堤的施工方案、算以工代赈的粮食需求量、画水泥窑的建造图纸。每一件事都不能耽误。
草棚里,油灯又亮了起来。
沈青璃伏在木桌上,炭笔在麻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盘子挂在空中。
她写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奏报写好了。施工方案写好了。以工代赈的粮食预算写好了。水泥窑的图纸画好了。她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摞在一起,用麻绳扎紧,准备天亮之后送进宫去。
她吹灭了油灯,在行军床上躺下来,连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
梦里,漳水的河堤修好了,又高又宽,用水泥和石头砌成,像一条巨龙横卧在河岸上。洪水来了,咆哮着撞击河堤,但河堤纹丝不动。
河堤后面的村庄里,百姓们安然无恙,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聊天。
沈青璃站在河堤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梦,一定会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