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璃的试验田里,那五十亩寒地小麦已经抽穗灌浆了。穗子又大又长,颗粒饱满得像是要把麦壳撑破。沈青璃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掐几粒麦穗搓一搓,放在嘴里嚼一嚼。麦粒从最初的浆液状变成了硬实的淀粉质,嚼起来满口麦香,甜丝丝的。
“快了。”她站在地头,望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心中默默计算着收获的日子,“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她想起去年秋天刚种下这些麦子的时候,大雪纷飞,寒流肆虐,所有人都说这些麦子活不了。她不信。她不是不信那些人的话,而是不信那些麦子会死。因为她知道,它们根里有抗冻的东西,是普通麦子没有的。那些东西不是仙法,是科学——是前世的育种专家们花了几十年才培育出来的优良性状。她只不过是一个搬运工,把这些好东西从另一个世界搬到了这里。
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
“仙种”两个字,是她给这个时代的一个方便的说法。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人信。因为在这个时代,“科学”这个词没有人听得懂,而“仙”字人人都懂。
沈青璃收回思绪,弯下腰,给麦田里最后一垄没浇上水的麦子浇了一遍水。
水桶很沉,她提得吃力,但没有叫人帮忙。
她喜欢这种力气活。累是累了点,但踏实。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飘,不浮,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傍晚时分,沈青璃回到草棚,点起油灯,摊开地图,开始规划下一步。
京畿十县的推广站已经全部建起来了,种子已经发放下去了,试验田已经种上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培训更多的农官,把仙种推广到更多的郡县。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梁国一共有三十六郡,每郡下辖五到十个县,每县至少需要一名技术官员。那就是三百六十多人。她现在手里只有十个人,远远不够。
培训,必须大规模培训。
沈青璃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天师学堂”。这不是系统给的名字,是她自己想的。她要办一个学堂,专门培养懂仙家农事的技术官员。这些人将来要派到各郡县去,像种子一样撒遍梁国的每一寸土地。
她把想法写进了奏报,当天夜里就让王校尉送进了宫。
梁武王的批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准。所需银两另拨。”
没有“三千两”的数字,但沈青璃知道,这个“另拨”意味着她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她把奏报收好,吹灭了油灯,躺在草棚的行军床上。窗外,月光洒在金黄色的麦田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
春天真的来了。
不是日历上的春天,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沈青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她想起了青石村的赵大娘,想起了刘老伯,想起了虎子,想起了那些在她最落魄的时候给了她一碗粥的人们。她想起了边军大营的赵奉先将军,想起了那些跟她一起种地的士兵,想起了那匹吃了壮骨丹三天就站起来的老马。
她想起了梁武王在长生殿偏阁里问她“你可有长生之术”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说“没有”之后他眼中的失望,想起了她拿出抗寒麦种时他眼中的光。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但她想得最多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看京畿十县推广站的进展。
明天,她要筹备天师学堂的事。
明天,她要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沈青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春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凉,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烧起来了,越烧越旺,从来没有熄灭过。
这团火,是青石村的那碗粥点燃的。
是边军大营的那匹老马点燃的。
是梁武王的那句“寡人终于看到了希望”点燃的。
也是她自己的不甘心、不认命、不屈不挠点燃的。
沈青璃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草棚顶。
“明天,”她在心里说,“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麦田里,夜风拂过,麦浪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