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黑影从官道的方向摸过来,弯着腰,脚步很轻,但踩在枯草上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借着微弱的星光,王校尉数了数——五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手里没有拿工具,但看他们的动作,显然是来拔苗的。
五个人翻过田埂,走进了东边那块地。他们分散开,蹲下来,开始拔麦苗。
王校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没有动。他在等,等沈青璃交代的——铃铛响。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五个黑影同时僵住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站起来想跑。但还没等他们迈出第二步,王校尉已经带着四个勤务兵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别动!官府拿人!”
火把亮起来了。五个人被火光照得无所遁形,有的人蹲在原地不敢动,有的人撒腿就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勤务兵按倒在地上。王校尉下手很重,一个跑得最快的被他一脚踹翻,脸朝下摔在田埂上,鼻子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脸。
五个人,全部抓获。
王校尉扯下他们脸上的蒙布,借着火把的光看他们的脸——都是陌生的面孔,但身上的衣服质地不错,不像是普通农民。
“谁让你们来的?”王校尉厉声问。
五个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校尉冷笑一声:“不说是吧?那就去有司说。带走!”
勤务兵把五个人捆了,押着往邯京城走。王校尉快步走到草棚前,推门进去。
“沈司事,抓到了。五个人,全在这儿。”
沈青璃放下手中的炭笔,站起来,走出草棚。火光中,那五个人或站或蹲,有的脸上带伤,有的衣服被扯烂了,但一个个都咬着牙,不说话。
沈青璃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只是对王校尉说:“送有司。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处置。”
“是!”
王校尉带着人犯走了。沈青璃站在地头,看着那些被踩乱的田垄和被拔掉后重新丢弃的麦苗,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来,捡起一株刚被拔出来的麦苗。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叶子还是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种下去。”她把麦苗递给旁边一个勤务兵,“明天一早,把这二十亩地再补种一遍。”
“沈司事,您不歇歇?”
“不用。种完了再歇。”
天亮之后,消息传到了城里。
奉天司事的试验田被人破坏了,贼人当场抓获,送交有司。这个消息在邯京城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说是沈青璃得罪了人,有人说是有人眼红她的官职,有人说是官田的位置风水不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魏中庸府上,陈子攸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色煞白。
“相爷,出事了。”
魏中庸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抬:“什么事?”
“昨晚派去的人,被抓住了。”
魏中庸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写下去,笔迹没有一丝颤抖。
“五个全被抓了?”
“全被抓了。”陈子攸的声音在发抖,“现在人被押在大理寺,正在审问。沈青璃那边……没有声张,没有告状,直接把人送去了有司。相爷,那几个人都是咱们府上的家丁,万一他们招了……”
魏中庸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她倒是聪明。”魏中庸睁开眼睛,目光冷得像冰,“不告状,不声张,直接送有司。告状是打草惊蛇,声张是自曝其短。送有司,按律处置,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翠竹。
“那几个人,嘴巴严吗?”
“都是跟了相爷多年的老人,应该不会乱说。但大理寺的手段……”陈子攸没敢说下去。
魏中庸转过身,看着陈子攸,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意。
“去大理寺打个招呼,就说那几个贼人偷了相府的东西,相府不追究了,让他们按普通的破坏官田处置就行。不要牵扯其他。”
陈子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魏中庸的意思——不承认,不否认,把这件事定性为普通的刑事案件,不往政治上扯。这样既撇清了相府的关系,又保住了那几个家丁的命。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陈子攸匆匆走了。魏中庸站在窗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沈青璃,”他喃喃地说,“有点意思。”
事情的结果,和魏中庸预料的差不多。
大理寺以“破坏官田”的罪名,将那五个人每人判了杖五十、徒刑一年。没有人牵扯到魏中庸,也没有人再往下追查。表面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过去。
沈青璃用她的方式,给了魏中庸一个不大不小的回击——我不告你的状,不让你难堪,但我让你知道,你动不了我。
魏中庸也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沈青璃一个回应——我认了这次栽了,但我不会就此罢手。
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沈青璃对此心知肚明。
她没有时间去想魏中庸的事。试验田的补种需要人手,灌溉水渠的图纸需要修改,招募更多的农民需要钱,买工具买材料需要她亲自去跑。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住在田边的草棚里,连城都不回。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预警符箓没有再撤掉,每天晚上都埋在地里。王校尉带着人轮流守夜,不敢有丝毫懈怠。
魏中庸暂时收敛了。不是他怕了沈青璃,而是他在等——等一个新的机会,一个能让沈青璃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沈青璃知道他在等。
但她也在等。
等麦苗长大,等红薯长成,等那片荒了三年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到时候,她就有了自己的底气。
不是靠国君的恩宠,不是靠魏中庸的容忍,而是靠那些沉甸甸的、金灿灿的、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那些,才是她真正的靠山。
沈青璃蹲在地里,手指轻轻摸了摸一株新补种的麦苗。麦苗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嫩绿嫩绿的,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在向她招手。
“好好长。”她轻声说,“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