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娃娃,种地是把好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对旁边的人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打垄,垄面平,垄沟直,深浅一致,间距均匀——这是练过的。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打不出这么齐整的垄。”
旁边的人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说什么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天下来,二十多个人翻出了三十亩地,施了肥,打好了垄。沈青璃把两千斤小麦种子分成了几份,准备明天开始播种。
收工的时候,农民们排队领工钱。沈青璃亲自发钱,每人二十文,一文不少。发完钱,她又让勤务兵抬出两锅热粥和一大筐杂粮饼子,每人一碗粥两个饼子,吃得热热乎乎的。
“沈司事,”一个年纪大的农民端着粥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问,“您那个麦种,真的能亩产三百斤?”
沈青璃看了他一眼,笑了:“大爷,您种了一辈子地,见过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吗?”
老农民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您就等着看。明年夏天,这块地里的麦子,会让您开眼界的。”
老农民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端着粥碗走开了。
夜深了,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地里只剩下沈青璃和王校尉,还有两个守夜的勤务兵。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沈青璃点了一盏油灯,蹲在草棚里,继续画灌溉水渠的图纸。
邯京附近有一条小河,叫漳水,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经过城北,向东汇入大河。漳水的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如果能修一条水渠,把漳水引到官田来,一千亩地的灌溉问题就解决了。
她在麻纸上画出了漳水的走向和官田的位置,标注了高差和距离,计算了水渠的坡度和流量。按照系统的图纸,这条水渠需要修建大约八里长,沿路要经过几处低洼地,需要架设渡槽,还要在渠首建一座水闸,控制水量。
工程量不小,但不是不可能。
她放下炭笔,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草棚。
月光下,那些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垄上的土粒在月光中闪着微光。沈青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粪肥的臭味、还有远处野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
这些味道不好闻,但对她来说,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因为这些味道代表着——她在做她最擅长的事。
第二天,播种开始了。
沈青璃示范了一遍条播的方法——在垄上开一条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然后覆土、镇压。种子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行距一尺,株距两寸,覆土一寸厚,深了出不来,浅了容易干。
农民们跟着做,一开始不太熟练,有的撒得太密,有的覆土太深,沈青璃一个一个地纠正。几十个人干了一整天,一百亩小麦终于全部种完了。
接下来是红薯。红薯苗的栽种和边军大营的试验田一样——打垄、挖坑、斜着栽、浇定根水。农民们没有种过红薯,学得比种麦子慢,但沈青璃不厌其烦地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五十亩红薯,种了三天。
三天里,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邯京城的百姓像赶集一样,拖家带口地跑到官田来,看这个女官到底在种什么东西。沈青璃每天都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议论——
“听说她种的那个东西叫红薯,一亩能收一千斤!”
“一千斤?那不成仙薯了?”
“可不是嘛,人家就是奉天司事,专门管仙家农事的。”
“我看是骗人的,哪有庄稼能收一千斤的?”
“你见过?你没见过就说人家骗人?”
沈青璃充耳不闻,专心做自己的事。
她知道,靠嘴是说服不了这些人的。等明年夏天,麦子熟了,红薯收了,到时候不用她说,这些人自己就会闭嘴。
不,不是闭嘴,是惊叹。
就像青石村的村民一样。
就像边军大营的士兵一样。
就像梁武王和那些朝臣一样。
沈青璃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种下的土地。一百亩小麦,五十亩红薯,剩下的八百多亩正在翻地和沤肥,等开春再种。
她弯下腰,继续干活。
太阳照在她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她亲手种下的希望。
远处,邯京城的城墙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插着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青璃直起腰,望着那座城,嘴角微微翘起。
快了。
再等等。
等这片土地长出庄稼,等那些庄稼结出果实,等那些果实填饱百姓的肚子——
到那时候,她就不仅仅是“奉天司事”了。
她是梁国的沈青璃,是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