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中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孟知行和陈子攸。他的脸色不太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沈青璃站起来，弯腰行礼：“魏相爷。”

魏中庸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沈青璃，目光冷冷的。

“沈司事，恭喜了。”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相爷客气了。”

魏中庸摆了摆手，让孟知行和陈子攸退到院门外，然后看着沈青璃，沉默了片刻。

“你知不知道，本相今天在朝堂上替你说了多少好话？”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那些老臣们反对封你为官，说你是女子，说你是外来人，说你没有功名，说你装神弄鬼。本相一个一个地驳回去，费了好大的劲。”

沈青璃心中一动。魏中庸替她说话？她不太相信。但魏中庸既然这么说了，她不能不给面子。

“多谢相爷。”

“先别谢。”魏中庸摆了摆手，“本相替你说话，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的东西确实有用。那一胎十二犊，本相亲眼看到了。你的壮骨丹，本相也亲眼验证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本相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看着沈青璃，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沈司事，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梁国，不是只有国君说了算。朝堂上的事，不是你种几亩地、变几个戏法就能解决的。那些老臣们，世代为官，根基深厚，他们要是铁了心跟你作对，你寸步难行。”

沈青璃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这不是威胁，这是警告——在梁国的朝堂上，魏中庸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今天替她说话了，不代表以后也会替她说话。如果她得罪了他，或者让他觉得她是个威胁，他的态度随时可能改变。

“相爷的话，臣女记下了。”沈青璃弯了弯腰，“臣女只想把地种好、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好，其他的不敢多想。”

魏中庸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

“你最好是这样。”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国君今天封你为官，是因为你有用。你要是不好用了，国君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孟知行和陈子攸跟在后面，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沈青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魏中庸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有一句是对的——国君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现在能站在这里，穿上官袍、佩上印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她的背景、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有用。

有用。

这两个字，就是她在邯京立足的根本。

只要她一直有用，梁武王就不会放弃她。只要她一直有用，魏中庸就不会动她。只要她一直有用，那些反对她的老臣们就拿她没办法。

沈青璃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坐在桌前，拿起炭笔，继续写官田的开垦方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份方案不只是给梁武王看的，更是给她自己看的——是她对自己的承诺，是她对青石村百姓的承诺，是她对边军将士的承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中模糊成了一团黑影。沈青璃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炭笔，吹灭了油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明天，去看官田，确定边界，勘察水源。

后天，招募人手，准备工具，调运种子。

大后天，开工。

一天都不能耽误。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沈青璃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了青石村的月亮。

同样的月亮，不一样的天空。

她在青石村看月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让那三亩红薯活下来。现在她在邯京看月亮，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一万亩官田活起来。

地方变了，责任变了，但她的心没有变。

她还是那个沈青璃，那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带着一身土腥味、只知道种地的沈青璃。

不管穿不穿官袍，不管有没有品级，她都是沈青璃。

沈青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