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他们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伏倒在地。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有人只是呆呆地跪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青璃站在人群中央,浑身金光,头顶花雨,身后是那片绿得发亮的红薯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我不是神女”,说“你们快起来”,说“这都是假的”。但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泪水和脸上的虔诚,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能说什么?
说“这只是系统特效,是我用功德值换的”?
村民们不会懂。就算她解释了,他们也听不懂。在他们眼里,那些金光、那些花瓣、那声惊雷,就是神迹。而她,就是那个带来神迹的人。
沈青璃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要这个身份。神女这个身份太沉了,沉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种地的、会点医术的、能帮助别人的普通人。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里,“神女”这个身份有时候比“普通人”更有用。
有了这个身份,她说的话会有人听,她做的事会有人信,她要推行的那些新技术会有人跟着学。
这未必是坏事。
“都起来吧。”沈青璃的声音放柔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冰冰的、带着威压的语气,而是她平日里说话的样子——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让人觉得亲切的声音。
“我不是什么神女,我就是沈青璃。刚才那些……是,是我从小学的一些小法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今天是为了吓退那些官差,不得已才使出来的。”
赵大娘睁开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小法术?青璃姑娘,你身上冒金光,天上飘花瓣,空中打炸雷,这叫小法术?那大法术得是什么样的?”
沈青璃被她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娘,您就当是……是我会一点戏法。您别想太多,我还是那个沈青璃,还是每天跟你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喝野菜粥的沈青璃。什么都没变。”
“变了。”刘老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沈青璃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青姑娘,你什么都没变,是我们瞎了眼,没看出来。”
沈青璃哭笑不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青石村的身份再也回不去了。村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敬畏,少了亲近;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小心翼翼,少了随意自在。这让她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失落。
但她也没有办法。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往前走。
特效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渐渐消失了。
金光最先消退,从她的脚底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上退。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头顶一点微弱的光晕,闪了闪,彻底熄灭了。沈青璃的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灰色印记也黯淡了下去,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灰斑。
花瓣也停了。最后几片花瓣从空中飘落,悠悠地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人们的肩头,落在红薯地的边缘。它们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像融化了一样,渐渐消失,连水渍都没有留下。
天上的紫色云霞缓缓散开,露出了原本的蓝天。阳光重新洒下来,暖洋洋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这一次是真的金色,不是特效的那种。
空气里的异香也渐渐淡了,被秋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气息、红薯藤蔓的清香、还有远处田野里枯草的干涩味道。
一切恢复了正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沈青璃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村民。他们的膝盖上全是泥,额头上有的还沾着土,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之前没有的——希望。
不是那种“也许明天会好起来”的、犹犹豫豫的希望,而是一种笃定的、确信的、像是看到了未来一样的希望。
因为他们觉得,有神女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青璃不知道该不该戳破这个幻想。从理智上来说,她应该告诉他们,她不是神女,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未来的路还要靠他们自己走。但从情感上来说,她不忍心。这些人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她不忍心告诉他们这根稻草是假的。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让他们有个盼头吧。等红薯收获了,等他们吃饱了饭,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她转过身,朝红薯地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对赵大娘说:“大娘,今天的事,让大家不要到处说。官差那边肯定会传出去,但我们自己人不要添油加醋。说得太玄乎了,反而不美。”
赵大娘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交代下去,谁也不许乱说。不过……”她犹豫了一下,“青璃姑娘,官差那边传出去,怕是拦不住。那些人嘴碎,回去肯定到处说。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知道。”
沈青璃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知道吧。”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赵大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姑娘,你这是想通了?”
沈青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继续朝红薯地走去。
她想通了。
不是因为想当神女,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神女”这个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保护青石村,可以让更多的人相信她、跟随她、跟着她一起改变这个乱世。用不好,会把她架在火上烤,让她寸步难行。
她相信自己能用好。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南坡地上,把红薯藤蔓照得透亮。沈青璃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一株红薯藤的叶片。叶子肥厚翠绿,叶脉清晰可见,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叶片下面的土壤隆起得很高了,裂开了好几道深深的缝,从裂缝里能看到紫红色的薯皮,圆鼓鼓的,像是马上就要从土里钻出来一样。
快了。
再有大半个月,这批红薯就能收了。
到时候,她会用实实在在的粮食,而不是什么神迹,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朝村里走去。
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红薯地上,拖在村口的土路上,一直延伸到村子里。
赵大娘站在村口,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话。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去听,他们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这孩子,怕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变的。”
当天夜里,青石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村子,飞到了安平县城,飞到了周边的十里八乡。
刘虎回到县衙后,连滚带爬地冲进县太爷的公堂,跪在地上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说沈青璃身上冒金光,天上飘花瓣,晴空打炸雷,还说那片红薯地里种的不是普通的庄稼,是仙草,吃了能长生不老。
县太爷将信将疑,但看刘虎额头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和那双惊恐未定的眼睛,不像是在撒谎。
“你确定没有看错?”县太爷皱着眉头问。
“大人,小人要是看错一个字,天打五雷轰!”刘虎赌咒发誓,“大人不信,可以派人去青石村看看。但小人劝大人别去,那地方真有神仙,去了冲撞了神仙,谁也担待不起。”
县太爷沉吟了片刻,摆了摆手,让刘虎下去了。
他决定暂时不去动青石村。不管是真是假,先观望一阵再说。如果是真的,冲撞了神仙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收拾也不迟。
消息在民间传播的速度比在官府快得多。
不到三天,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知道了——青石村来了个神女,会法术,身上会冒金光,能呼风唤雨,种出来的庄稼能亩产千斤。
有人说她是从天上下凡的仙女,有人说她是深山老林里修行的真人,还有人说她是龙王三公主转世,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各种版本的传说在乡间流传,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
而沈青璃本人,此刻正蹲在红薯地里,手上沾满了泥,脸上被太阳晒得通红,一心一意地研究怎么对付那些啃食红薯叶子的青虫。
她不知道自己的“神女之名”已经传遍了十里八乡。
就算知道了,她大概也只是苦笑一声,然后继续低头捉虫子。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神女不会种地,但沈青璃会。
而种地,才是她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