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那碗鱼蓉也已摔打到位，变得Q弹黏润。
林潇潇左手抓起一把鱼蓉，从虎口处轻轻一挤，一个滚圆的小丸子便冒了出来，她用小勺一刮，投入旁边微沸的酸汤中。
如此反复，不过片刻，几十颗雪白弹润的鱼丸便如下饺子般落入锅中，汆烫至浮起。
最后，她将鱼丸连同金色的酸汤一同盛入一只白玉大碗，撒上一撮炒得焦香的熟粟黄碎，再点缀几根碧绿的蒜苗丝。
一碗“酸汤鱼丸”，大功告成。
成菜上桌，全场寂然。
只见那白玉碗中，金汤清亮，汤面上漂浮着数十颗洁白晶莹、微微颤动的鱼丸，宛如一盘珍珠落入琥珀。
金黄的粟米碎和碧绿的蒜苗丝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那股子酸爽开胃、清冽提神的香气，更是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高力士笑呵呵地第一个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只一瞬间，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豁然睁大，精光一闪而过。
“妙啊！”他忍不住赞道，“这酸汤……初入口是白梅的雅酸，随之而来的是柑橘的清气，回味里又带着姜的微辛，酸而不涩，鲜而不寡，层次分明，回味无穷！咱家在宫里喝了一辈子汤，从未尝过如此别致的味道！”
说着，他又舀起一颗鱼丸，那鱼丸颤巍巍的，入口一抿，竟无需用力咀嚼便化了开来，只留下一股极致的鲜甜在舌尖萦绕，丝毫没有鲤鱼的土腥气。
“好！好一个‘酸汤鱼丸’！”高力士连连点头，看向林潇潇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梅如雪面色铁青地走上前，也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她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那复杂的风味，是她穷尽一生钻研的御膳体系里从未有过的领域。
良久，她放下汤匙，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地问道：“这酸汤配方，你从何得来？”
来了，正主终于上钩了。
林潇潇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一脸真诚地回答：“回掌膳，妾身是参照古籍中对‘金齑’的记载，但原文早已失传，只留下几味配料，妾身也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自行揣摩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昨夜默写好的那张纸条，递了过去，“就是这八味配料，只是妾身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将它们完美调和，只能取其中几味熬汤，献丑了。”
梅如雪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当她看清那“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个字时，脸色骤然剧变，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此单……你从何处抄来？！”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潇潇故作茫然：“就在一本旧书的残页上看到的，随手抄录罢了。莫非……这配方有什么不对吗？”
她这副傻白甜的样子，落在众人眼里，更显得梅如雪的反应过于激烈。
就在这时，那名之前惊叹“摔打上劲”的老御厨凑了上来，探头细看那张纸条，忽然“啊”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这配方……这配方与梅掌膳去年亲自修订、颁发给我们的《御膳总纲》里记载的‘金齑’配料，有三味不同！”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梅如雪厉声道：“孙厨长，休要胡说！”
那被称为孙厨长的老御厨却是个耿直脾气，他也不惧，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手抄册子，郑重地翻到某一页，高声道：“大家看！这是掌膳修订后颁下的版本，上面写的金齑八味是‘蒜、姜、橘、盐、酱、醋、饴糖、胡麻’！少了陆夫人这单子上的白梅、熟粟黄和粳米饭，却多了醋和饴糖！”
他浑浊的老眼看向林潇潇的单子，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而夫人这单子上的白梅、熟粟黄、粳米饭，正是我年轻时听我师父提过的古法金齑配料！错不了！”
真相大白，篡改菜谱的丑闻就这么被当众揭开。
梅如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死死握紧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强作镇定：“古方……古方未必就好，我这也是为了改良口味！”
“是吗？”林潇潇忽然幽幽地开口，补上了最后一刀，“那敢问梅掌膳，您修订配方时，可曾亲手试过用醋和饴糖调配？据妾身所知，这两味遇热极易变味，酸度不稳，甜味发腻，根本不适合做成蘸脍的齑料，更别说长久保存了。您这改良，怕是连最基本的物性都没弄明白吧？”
这一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梅如雪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林潇潇说的，句句属实。
她当初修改菜谱，根本就是为了迎合上意，从未真正试验过。
整个厨房死一般的寂静。
高力士深深地看了梅如雪一眼，那眼神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转过头，重新对林潇潇露出和蔼的笑容：“陆夫人这道菜，别出心裁，技艺高超，老奴会如实向圣人禀报。今日的考核，我看，便到此为止吧。”
话音落下，他拂尘一甩，转身离去，留给众人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众人纷纷散去，看梅如雪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异样。
林潇潇不动声色地收拾着案台，眼角余光却瞥见梅如雪失魂落魄地快步走向膳籍阁的方向。
她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将一颗小小的鱼丸悄悄留在了灶台的砖缝边——那丸子里，用极薄的糯米纸包裹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显庆元年杏仁酪”。
这场考核的余波，显然才刚刚开始发酵。
林潇潇一身疲惫地回到陆府，刚打发走前来问安的管家，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自己的院子，准备换下这身沾满厨房烟火气的衣裳，好好泡个热水澡。
她刚解开繁复的宫装腰带，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家常襦裙，正想松口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