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岳骤然止住话头,疑惑抬眸看她。
云疏辞收回手,温柔的轻笑。
“你继续说,我只是瞧你神色,似是很难过。”
陆昭岳抿了抿嘴,沉默良久才继续开口。
“李家的正统继承人我一向唤他李叔,他待我极亲,儿时时常来找我玩耍,我如今这一身功法,有一半皆是他悉心传授。”
陆昭岳的声音极轻,低声为云疏辞一一述说李道恒如何栽赃陷害,谋夺家主之位,置李叔于死地的种种恶行。
“李叔离世之前曾来过城主府提醒我父母亲小心李道恒,不过过几日他骤然人间蒸发,待到被人发现之时吗,已是护城河中一具冰冷遗体。”
陆昭岳再无法克制情绪,用手掩住面容,掌心收紧。。
“李道恒成功掌权李家后便将矛头对准我父母,频频发难,我父母与他分庭抗衡多年,终究不敌,落于下风。她们深知我不擅权谋算计,原定继承城主之位人选也在我父母离世数日后,惨死于城主府中。”
“于是我便被他们推着,赶着,坐上了这城主之位。”
说到此处,陆昭岳声音早已染上哽咽,他立在石桌之前,双肩垂落,久久不语。
零星可怖的回忆不受控制的在他脑海中闪烁。
李叔面目全非,腐烂不堪的身躯;宋龙岚望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城池动荡,百姓在断壁残垣之中惊慌奔逃,痛苦哀嚎,她们抓着他的衣袍,满眼无助,苦苦哀求.....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的压在他心头,日复一日,压得他直不起腰,连呼吸都显得艰难。
他早已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陆昭岳。”
云疏辞看着他痛苦神情,不动声色的把手搭到他手背之上,再没有挪去。
“这都不怪你,你并非担不起城主之责,只是你生性纯良,不愿已阴谋算计待人,你的父母或许正是想保住你这份难得的善意。”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上源源不断的传入心底,驱散周身的寒意。
陆昭岳移开捂脸的手,用力将滚落的泪珠逼回去。
他望着云疏辞,久久不语。
云疏辞见状,向前靠近他的身躯,轻轻的拥抱住他,安抚的拍打他颤抖的后背。
“我从密道之中醒来回到地面,看到竹海生灵涂炭的惨状时也曾陷入无尽痛苦与绝望。”
她垂下眼眸,眸光黯淡。
“我是竹海少主,为了这少主之位我下了许多功夫,可当竹海面临灭门之灾时,我反而是躲起来的那个。”
“那段时日,我曾一度想了结自己这条无用的生命,我也确实付诸了行动。”
云疏辞感受陆昭岳骤然将他抱紧了力道,自嘲的扯出一抹笑。
“不用紧张,我现下不还活得好好的。”
“我自杀那日选在了河畔,那河水尽头是万丈瀑布,我不知那瀑布的尽头又是哪里。但这正合我意,我不希望自己死后还给无辜之人惹来麻烦。”
“可就在匕首刺进心脏之际,一只手却将其拦了下来,那是一名少年,他的面容被布料遮挡住,但我依旧感受到了他的慌张。”
“他问我,为何要这般轻贱自己的生命?”
云疏辞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口中的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陆昭岳听。
“我同他说,我杀死了所有族人,我该死。”
“那少年听了我的话,沉默了许久,那时我状若疯癫,狼狈不堪,只当他实在思索如何脱身远离我这个疯子。”
“可我想错了,他抽走了我手中的匕首跟我说。”
“真正的恶人根本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你不该为旁人的过错赔上自己的一生。”
“他还说,既然我心怀愧疚,便该带着那些逝去之人的期望,好好的活下去,为他们完成为竟的心愿。”
“你说,是不是很荒唐,他好似能看透我所有心思。”
“不,一点都不荒唐。”
陆昭岳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双臂收紧了几分,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他说得极对,既然你我侥幸活了下来,就不该在这么消沉,我们还能做很多事情。”
“嗯。”
云疏辞轻轻应了一声,感受陆昭岳胸膛传来的温暖,觉得真是奇怪,明明起初是自己想要安慰他,到头来,自己好像也被他安抚到了。
可事已至此她也不愿多想,只是仅仅拥紧这位阴差阳错结识的同心之人,贪婪的听取他胸膛鲜活的跳动。
“不要担心,你一定能做成一个好城主。”
陆昭岳没再吭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头,压抑许久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滚落。
日光透过岩壁缝隙,影影绰绰漫进洞内,如一缕金线,穿透了经年累月的阴寒与幽暗,恰到好处的落在两人相拥的肩头。
细碎的光絮拂过陆昭岳轻颤的眼睫,拂过云疏辞苍白的面颊,把彼此眼底未干的湿意,隐藏许久的痛楚,照得清晰无比,再无半分掩饰。
尘世的纷扰,过往的苦难,心头的重压,尽数被这狭小的石洞隔绝在外。
冰冷坚硬的岩石再也压不住心中翻涌的热意,那些独自熬过的黑暗与伤痛,在这一刻,都有了安放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