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日头暖得恰到好处,不灼人,只把一层软金铺在永宁侯府的庭院里。汀兰院的海棠开得最盛,粉白重瓣压得枝桠微微垂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下的竹编小几上,也落在追着蝴蝶跑的小娃娃发间。
萧景珩如今卸了朝中大部分差事,只偶尔入宫陪新帝说几句典籍旧事,大半时日都耗在府中。他穿着一身月白暗纹软绸常服,没系玉带,只松松束着一根玉簪,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却没怎么看,目光总落在庭院中央那几个嬉闹的小辈身上。
萧承煜的长子萧景曜今年刚满七岁,穿着宝蓝色小锦袍,手里攥着一根细竹枝,正踮着脚去够枝上垂下来的海棠花,想摘一束送给祖母留下的旧嬷嬷。他身子轻,踩在石墩上晃悠悠的,旁边五岁的萧景琛 —— 萧明睿的小儿子,连忙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小大人似的叮嘱:“哥哥慢些,摔了祖父要心疼的,太祖母在天上也会不高兴。”
萧景曜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怕,我稳着呢。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摘去插在汀兰院的瓷瓶里,正好配祖母留下的那只青釉瓶。”
两个小家伙说话间,廊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萧景玥牵着一双儿女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撒花罗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缠枝簪,眉眼温婉,依旧是当年侯府大小姐的温润模样。身后跟着的苏承安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有萧家人的清俊;女儿苏清玥则梳着双丫髻,穿着浅粉小裙,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两个表弟,立刻挣脱母亲的手跑了过去。
“景曜哥哥,景琛弟弟!” 小清玥声音软糯,跑到近前,从袖袋里掏出几块桂花糖,一人分了一块,“母亲做的桂花糖,可甜了,给你们吃。”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糖香混着海棠花香,甜得人心里发暖。萧景玥走到廊下,对着萧景珩轻轻屈膝:“大哥。”
萧景珩放下书卷,笑着抬手:“自家人,不必多礼。今日怎么过来得这样早?可是苏家那边又备了什么新鲜点心,特意送来给我们尝鲜?”
萧景玥掩唇轻笑,示意身后的丫鬟将食盒提上来:“还是大哥了解我。母亲在时最爱的玫瑰糕,我照着府里老厨子留下的方子做了些,还有新蒸的莲子糕、山药糕,都是软糯适口的,给祖父、大哥,还有孩子们尝尝。”
丫鬟将食盒打开,一层层摆上桌,瓷白的碟子盛着精致的糕点,玫瑰糕粉润,莲子糕莹白,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萧景珩让人取来新煮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清幽,配着糕点,正是春日里最惬意的滋味。
“承煜在苏州可好?前些日子他送来的太湖新茶,滋味鲜得很,就是信里总说公务忙,也不多写几句家常。” 萧景珩捏起一块玫瑰糕,入口绵软,玫瑰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正是沈清辞当年最爱的口味。
提起萧承煜,萧景玥眼底满是柔和:“二哥在苏州好得很,百姓爱戴,同僚和睦,前几日还来信说,苏州的荷塘都绿了,等夏日里接我们过去采莲呢。他就是性子实,一门心思扑在政务上,怕写多了闲话让家里担心。倒是明睿哥哥,如今在翰林院掌院,日日陪着陛下,反倒比从前更忙了,今日怎么没见他回府?”
“他一早入宫议事,说午后便回来,还特意吩咐厨房炖了冰糖雪梨,说春日燥,给孩子们润润喉。” 萧景珩说着,朝庭院里招了招手,“孩子们,过来吃点心了,是你们姑母亲手做的。”
三个小家伙立刻丢下手里的竹枝和花瓣,一窝蜂似的跑到廊下。小景曜最懂事,先拿起一块莲子糕递到萧景珩手里:“祖父先吃。” 萧景琛和苏清玥也跟着学,一人拿一块递到萧景玥面前,乖巧的模样逗得两人笑个不停。
汀兰院的老嬷嬷捧着湿帕子走过来,笑着道:“还是小公子、小姐们懂事,一个个都跟太夫人当年教出来的一样,知礼又贴心。太夫人在时,最疼小孩子,每每有糕点,都先分给府里的小娃娃,如今看着这些孩子,就跟看到当年的光景一样。”
老嬷嬷是当年跟着沈清辞从沈家陪嫁过来的,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却依旧精神,每日把汀兰院打理得一尘不染。沈清辞当年用过的青釉瓷瓶、描金小碟,都擦得锃亮,摆在原处,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萧景玥看着窗台上那只青釉瓶,轻声道:“我时常想起太祖母,她总说,一家人能围在一起吃点心、说闲话,便是顶好的日子。从前不懂,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才明白这份安稳有多难得。”
说话间,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萧明睿一身青衫缓步走来,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微风,脸上却没有半分朝堂上的严肃,只剩归家的温和。他一进院子,就看到廊下的一家人,笑着拱手:“大哥,妹妹,我回来了。”
“明睿哥哥。” 萧景玥起身行礼,孩子们也齐声喊 “二祖父”。
萧明睿弯腰揉了揉三个孩子的头顶,从袖中掏出几柄小巧的玉如意,一人一柄,是特意让工匠打造的孩童把玩的小物件,温润不硌手:“今日在宫中学士府看到的,觉得可爱,便给你们带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