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的心蓦然沉了下去。
“我不能跟你结婚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安达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想问“这些天的相处都算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盯着纪屿欢。
“家里知道了……他们不同意。”
安达怔住:“家里?”
纪屿欢很少提他的家庭,安达只知道他父母都待他不好,所以他早早离家独立。
“他们……要彩礼,十八万八,”纪屿欢的眼神垂着,看不真切,“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十八万八……”安达喃喃重复道,“你家里,真是这么说的?”
两个beta结婚,谁也不吃亏,一般没有彩礼这一说。他万万没想到,纪屿欢家里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比如纪屿欢厌倦了,或是他喜欢上了什么别的人,甚至比如纪屿欢发现了他和林韬曾经的关系。
可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这样……市侩的理由。在这个世界上干点什么都得要钱,要钱的地方可真多啊。
“……嗯,”纪屿欢迅速垂下眼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削肉还父,剔骨还母’,就算我再恨他们,他们也是我的亲生父母,于我有抚育之恩,这一笔钱,就当我偿还给他们的,从此之后两不相欠。”
“屿欢,” 安达开口,声音干涩,“我是什么情况,你大概也清楚,我没那么多钱。”
纪屿欢抬起眼,微凉的眼神定在安达身上:“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的一面,也不想让你卷进这个烂摊子。但是……”
安达抬手,打断了他,“我再问你一遍,只要有这十八万八,我们就能结婚了,是吧?”
纪屿欢愣了一瞬:“……是。”
安达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般,缓缓说道,“我手头……是有一笔钱。”
纪屿欢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漆黑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着熠熠冷光,像猫的眼睛,总是带着试探和审视。
“这笔钱的来路……有些特殊,我不能告诉你,而且,这是我存下来给老爹的救命钱,”安达轻声说道,“他身体不好,随时可能要用。这钱,一分也不能少。”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安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这双手常年泡在水里,手掌略微粗糙,手指灵活而有力,是他赖以为生的手。倘若他只靠这一双手,可以养活自己,可以养活一家人,可是再多的,却做不到。
“八万八,”他忽然开口说道,“八万八……我最多只能拿出八万八,给你当彩礼。”
“哥……”纪屿欢喃喃道。
“剩下十万,我借给你,”他抬起头,竭力直视着纪屿欢的眼睛,“老爹如果知道我拿十万块去娶媳妇,我知道他不会怪我的,但我也得为他做打算。这钱,你要写借条,要认。以后……要还,直到重新把那张卡里的钱填上。”
纪屿欢有些怔忡地看着他。
安达顿了顿,认真地说:“我会和你一起还。”
他眉眼舒展和煦,声调轻柔,语气几乎能称得上是坚定了。于是纪屿欢知道,他会这么做的,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纪屿欢一时不知应该作何感想。
他一向是知道自己讨厌beta的,讨厌他们的无趣、肤浅、一成不变。明明在见到的第一面就知道安达是他所讨厌的beta,可是,为什么呢?
无端地,他想起了罗顿说过的话:我们都会一错再错的啊,Riann。已经产生的错误是无法弥补的,你可以选择永不原谅,可你必须学会接受,乃至习惯。
他当初回答道:罗顿,你就是因为永远抱着这种高傲又无所谓的态度,才会逐渐堕落,一错再错。
罗顿只是微微笑了笑,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般,用纯正的英伦腔说道:人生来就背负着原罪,注定堕落。倘若人永不犯错,至今仍被困在伊甸一隅,形同傀儡。不过没关系,神总会宽恕祂的孩子,当我们赤条条地在上帝面前忏悔时,所有罪孽都终将被原谅。
罗顿是个在英国出生的混血儿,他是修女的儿子,从小在教会长大。可是,他的离经叛道却让他被神学院开除。他满口神神叨叨的话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端。
纪屿欢道:滚,我不是来听你布道的。而且就算真的有天堂和上帝,你来不及见到他就会下地狱。
罗顿长叹一声,目光幽深而专注地注视着他:Riann,你只是还没有遇到会让你下地狱的人而已。等你遇见了,就会懂了。
纪屿欢垂眸不语。
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的安达,竟然有些恍惚。
这个傻兮兮的男人的脸颊微微发红,正用卑微的、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你、你觉得怎么样?”
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怜悯。大概对于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所谓的“彩礼”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总是被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东西困住,然后庸庸碌碌、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就像蚂蚁只顾着追随着前方的踪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怪圈。
纪屿欢上前一步,轻轻地环住了安达的腰,垂头将下巴贴在他的肩膀上,“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