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屿欢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那你呢?哥,你又把我当什么了?”
安达一愣,“我……我把你当……”
纪屿欢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却带着倔强之意,逼视着安达,“哥,你觉得那一万块我拿来干嘛了?是拿来赌博了?吸毒了?还是点个模子享受了?”
安达觉得纪屿欢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在气头上:“我、我怎么知道你拿去干什么了!你又不工作,知道一万块钱要存多久吗?”
纪屿欢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分明是浓浓的疲倦和失望。“哥,你要是觉得我是这种人,那你就把密码给改了吧。”
安达一听更来气,“老子用了十几年的密码,凭什么为你改了?呸,我就当我看错了人,我认栽!”
纪屿欢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烦躁所取代。他别开脸,语气生硬道:“随便你怎么想,我累了。”
说完,他不再看安达,径直走向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安达重重往沙发上一躺,胸口那股气还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望着天花板,头一回觉得自己家的空间这么逼仄这么憋屈。纪屿欢这臭小子,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果然白捡来的便宜媳妇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自认为对纪屿欢够可以了。管吃管住,嘘寒问暖,连银行卡密码都交了底。
虽然他承认自己目的不纯,急着给孩子找个爹,可那份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心不是假的。结果呢?换来的就是夜不归宿、杳无音讯、擅自转账,想到纪屿欢理直气壮的样子,他简直气得牙痒痒。
他气冲冲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经过垃圾桶里的时候,余光瞥见里面有一团黑色揉皱的纸。安达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在茶几上摊平。
那是一张乐队演出的海报,总共四个人,正中央的纪屿欢一头粉发,半跪在地上,手拿话筒,笑得恣意张扬,他向着前方张开手掌,眼神中满是自信和激情。他的左右站着一男一女,穿着黑色的哥特式装束,分别拿着一长一短的两把吉他,如同中世纪的骑士,神情冷峻地盯着前方。
他后方那个男人似乎是个打鼓的,雌雄莫辨,一头长长的金发几乎将半张脸都盖过,散发着浓浓的颓废气息。他唇角微微勾起,左手高举着一支鼓棒,像是高举着一把旗帜,如一个驰骋沙场的帝王。
照片正下方写的那串洋文,似乎是乐队的名字——“THE EDEN”。
安达不认识,只能对着这串洋文冷哼一声,“这什么啊,the……?起这种名字,多半要倒闭。”
整张海报上,用红色的油性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两笔的交界处,正好在纪屿欢的脖子上,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仿佛将他架在了绞刑架上一般。
安达将那张海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觉照片里的纪屿欢和他认识的那个有哪里不一样,更漂亮也谈不上,只觉得好像要更生动鲜活一些。
他嘟囔道:“哼,这种照片肯定都是p图的。”
其实他能猜到,纪屿欢会把这张海报扔进垃圾桶里,多半是在乐队上碰到问题了,前两天偶然听他说起过,说是乐队里的吉他手和鼓手有矛盾什么的。但这也不是他一声不吭直接失联的理由啊!这种行为简直是太混蛋了!
安达将那张海报重新揉回一团,用力地甩回垃圾桶里,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瘫,仰头望天。
这一躺却躺不住了,安达脑海里总是浮现出纪屿欢的样子。他在海报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一贯笑眼弯弯叫他“哥”的样子,还有他今天回来时……面色惨白的样子。
安达又鬼使神差地走回垃圾桶旁,第二次将海报捡了起来。一边捡一边想:这种行为属实是在犯贱。
他对着海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将乐队的名字输入社交媒体。
首页跳出来的全都是些不相干的内容,安达翻了好久,才终于翻到一条演出视频。
他点了进去,突如其来的巨大音量将他吓了一跳,他怕被纪屿欢听见,连忙狂按了一通音量键,跟做贼似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臭小子到底在搞些什么,值得他在外面浪成那样。
他注视着屏幕,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音乐,带着细微的电流音,有些失真。他承认,他是带着偏见看的,他看着、听着,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混乱、无序、狂放、原始,镜头晃动着,在拥挤而躁动的人群中穿行。
沉重的低音、失控的鼓点,还有悬浮在那之上,高昂而热烈的歌声。那歌声有些沙哑,几乎没有什么圆滑的技巧,只有竭尽全力、近乎痛苦的原始宣泄。
歌词已无法辨清,只剩下高涨到快要决堤的情绪。
愤怒、虚无,亦或是某种濒临失控的兴奋。
安达从来不知道,歌还能这样唱。
他也从来不知道,纪屿欢身上有这样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