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寿说这话的时候,远望巍然屹立的通天塔楼。
高月燕呜呜呜地哭了,哭声悠扬,淹没在大雨里。
从濯龙池回来,慕容蒹浑身湿透,只得回住处换衣服。
一脚深一脚浅踩进水坑里,慕容蒹站在廊下抖水。小宫女见了,忙招呼她进屋。
“贵人怎么都湿了,快进屋,别染了风寒才好。”小宫女去内室寻了干净的衣物,准备了巾帕,放在方盘里。
方便她换取,搁在了矮榻边。
趁着她换衣服的空当,到膳房熬了姜汤。
等换完衣裳,慕容蒹喝着汤,肺里又热又暖。
穿着木屐到廊下看雨,不出半个时辰,雨过天晴。
云蔚霞起,空气中充满雨腥味,清爽的氛围里,天边架起虹桥。
阁楼的贵女们趴在云窗边,遥看漫天云霞云雾。
慕容蒹坐在小亭里,喝完一盅热汤,额前闷出了汗。
雨停之后,纷纷攘攘的世界恢复平静,不速之客悄然降临。
巫寿与女居处的守卫通禀过,提着一坛小酒,进了贵女的住处。
不敢随意贸然闯入,找到一个小宫女,打听到了慕容蒹的房间。
一路跟着指示寻过来,正巧慕容蒹坐在亭下,撩起袍角跟着下坐。
“弟妹。”巫寿和善开口。
“大人怎么来了。”慕容蒹心里微微一惊,远处皆有岗哨,心里暗暗放心。
“方才雨下得大,淋湿了总要喝些暖胃的药,我这里有从漠北带来的药酒,比一般姜汤管用。”说完,拿起她用过的碗具,动手给她倒了一碗。
黑乎乎的汤,散发浓烈的酒味,极为冲鼻。
她就是放心,也不敢喝。
这药酒不像是粮食酿出来的酒,倒像是用各种小动物酿制的。
一想到原材料,慕容蒹吞咽口水,如芒刺背。
她坐着不动,复杂看了一眼巫寿。深谙此人与自己一面之交,怎会好心到亲自送药酒上门。
犹豫着要不要喝的时候,巫寿率先开口,“这药有些烈,用来驱寒再合适不过。”
他准备充分,从随身的衣襟里掏出小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喝完舔舐双唇,似意犹未尽。
慕容蒹纹丝不动,闻缪说他很危险,有犯上作乱之心。他的东西还是不碰为好。
她如此防备,巫寿淡然一笑,坦然说起往事。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位兄长,我的爹娘是漠北的牧户。”巫寿说起陈年旧事,眼里没有丝毫的情绪。
慕容蒹静默听着,做个安静的倾听者。
“有年冬天,冰天雪地,家里的牛羊都冻死了。为了全家人不被饿死,大哥冒着风险一个人进了雪狼谷,再也没有回来。”
雪狼谷坐落在长生天的山脚下,那里飞禽走兽,如数家珍。
即便身处雪山之上,危险远不止如此。雪狼谷得此名,是因为生活着成群结队的雪狼。
到了冬季,雪狼出没,除了野物,就连牧户家里看守门户的猎犬都不会放过。
人都有艰难的时候,慕容蒹感悟颇深,感同身受的同时,对巫寿默默改观。
“我二哥为了能让一家人都活下去,投了军营,结果却死在了战场上。”巫寿缓缓说道,斟了一小杯,仰头喝尽。
小亭里的这个男人,巨大的身躯看着格外渺小。外貌是赋予最浅显的表象,唯有切身体会,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
慕容蒹为自己的肤浅道歉,“所以大人就做起了买卖营生。”
“是啊,我是个商人,一心专研商贾之道,别的什么都不懂。”巫寿淡然一笑,望向她的眼神是如此恳切。
不知不觉间,慕容蒹瞄到他手背处的茧子,遂道:“大人手上的伤,也是做生意所致的么。”
这些老茧她在箫羽手上瞧见过,深知它的杀伤力,粗粝狠辣,能挫伤外皮。
巫寿抬手一瞧,就知瞒不过她,娓娓道来地说:“行商坐贾本非我本意,我与二哥是一同上的战场,他为了保护我,替我挡下了汉人的刀剑,死在了我面前。”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的兄弟手足死在了敌国手上,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谈笑风生的。
“爹娘就只有我,为了让二老放心,我就做了起生意,希望有朝一日,漠北与大梁能够永结为好,再无纷争。”说到此处,巫寿目光悠然,粗糙面孔流露出一丝柔情。
“大人是个好人。”慕容蒹敬他是条汉子,不远万里来都城做生意,心思却如此澄明。她端起半凉的药酒,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很快发作起来,手脚发热,如巫寿所说,驱寒有良效。
身子暖了起来,不多时便觉得热,她是头脑发昏,一口气喝了。
巫寿坐着与她说了零星往事,不多时,天已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