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整个圣勒城,谁会比她更美?会比她更有资格拿到这束玫瑰?
维洛斯微笑着看向少女湿润干净的眼睛,“它的主人是克洛塔丽最美丽的‘圣勒之光’小姐。”
他摘下礼帽,露出那双因捉弄成功而满足微眯起来的眼眸,如同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盒,在爱丽丝的惊呼声中打开。
是一颗被雕刻成玫瑰的粉色宝石。
最下方用藏青色水墨写了文字,代表这颗宝石的归属。
“献给我亲爱的爱丽丝。”
将二人的合照夹进封皮老旧的笔记本中,这是二十四岁的维洛斯的爱情故事。
青年戴上兜帽,在新任女王的加冕交响乐响起之前提着箱子走出圣勒,踏出地界那刻,维洛斯回头看,这是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承载了太多东西。
而如今,他也如同那个女人一样即将背离家乡远行。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为安非利拉家族培养了一位优秀的接班人,不会让家族因家主的突然消失而慌乱。
他翻开怀表,表盖放着罗莱安公爵与他妻子的相片,手指摩梭着,想起少年时期与罗莱安公爵在深夜对碰酒杯,在“秘密天地”共同低念着落魄神明之名的场景,这是他与外公最大的秘密。
离家者在克洛塔丽与余晖的交界口种下花种,掌心向下平摊压低,未曾出现过的法则波动绽开,顷刻,种子发芽破土到开花,不过两个呼吸,艳红的玫瑰花丛将宽广贫瘠的地面占据,散发出独特而迷人的香味。
他把怀表举到胸前,朝圣勒的方向弯腰鞠躬,将最后恭敬交付于养育自己的国都,待脑海中的秒针轮转三次,青年直起身子,放下一顶高顶礼帽,在花丛最中间。
踏着霜雪,径直走入余晖森林,再没有回头。
寒风吹过,卷起玫瑰浓郁气味,戴上艳红冠冕的新任女王似有所感,清明的眼眸遥遥望过去,入目是形状各异独特而美丽的建筑,浅灰蓝与淡紫糅杂的天空并没有出现太阳。
目光焦距处,是维洛斯的房屋。
权杖上宝石有一瞬间的晃眼,她忍不住移开视线。
此后数年,女王再没有看到她的心上人。
藏青色水墨字体的纸条飘入这片永不凋谢的玫瑰林,上面写着——
献给爱丽丝女王。
“这就是后续了。”永夜无光之地,青年穿着黑白双色拼接而成的斗篷,他盘腿坐在篝火前,双手展开一本书,已经翻到最新页。
“很美的故事。”精灵手中树枝缓缓拨弄火苗,泛着微光的金眸澄澈明净,分明不像属于这片极恶地带的生灵,赤红的火焰照亮围坐的几人,黑白斗篷的貌美青年,头戴淡血色发冠金发尖耳的精灵,被浑身漆黑看不清样貌的黑袍人环抱在腿上昏昏欲睡的淡金色长卷发女孩。
见女孩似要睡去,精灵温和的声音压低,似安抚,似宠溺,“去睡吧。”
听到话语,黑袍人不发一语立马起身,让女孩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后退几步远远绕过精灵与青年回往三座木屋中种有白花树壁挂有荧光蓝笼花的最精致小屋。
雕刻有花纹的木门被轻轻合上,在彻底关闭前,青年与黑袍人进行了认识之后第一次对视,祂似乎是有意露出那双眼睛,深紫色竖瞳在屋中暖灯照耀下仍然散发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警告。
散发金芒的修长身影挡住视线,明净眼眸略带歉意。
“不用在意,那孩子只是怕你做出对她不利的事情。”这是长辈对于晚辈无礼行为做出的解释,语句稍作停顿,“恶魔不需睡眠,但那孩子还是人类,需要有规律的时间调整。”
青年点头,他回望对面精灵,笑意抵达眼底。
“我也是人类,但或许,今晚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他翻开怀表,时针直直指向“11”。
精灵并没有拒绝,他恢复了最初柔和的微笑,以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不适的语调开口:“尊重你的选择。”
“时间的旅行者。”
时间的旅行者,时间与轮回之神降下的眷者。
穿越时间与历史的河流来到特定的地点,与既定命运的魂灵相遇,或回到过去,或降临未来,行走在不同时空,成为故事的见证者,当然,也只是见证,也只是行走。
当被司掌时间与轮回的神灵注视并选择,眷者便得到与神同生的权利。
这是赐福,也是枷锁。
眷者初生年日已经遗忘,他踏遍了这个世界每一座山峰,见证了无数美景,也见证了无数巍峨高山被风雨磨平,山河填平,城市消亡。
历代最强的恶魔与精灵王的战斗,他站在极远处围观,最终恶魔溃败,魂灵化作精灵残缺的左翼。
最后,在精灵王灭杀族群之后,眷者遥遥叹了口气,他在神灵降下神罚时,终于触碰到了那双灿如烈阳的金眸,“我们还会再见。”
青年离开了这片名为“余晖”的国都,此后数年,看着曾经的生命之都沦为永夜无光,恶魔狂欢森林。
他曾和持刀的除魔师并肩战斗,最终在永昼地拾回失去光泽的长刀。
曾与某任国王一同观流云,赏落日,并亲自参与他的葬礼,听着牧师念着他一生辉煌的无数成就。
一把镶满宝石的长刀被静静放在墓旁,伴着艳红的玫瑰。
来者摘下帽子,不论何时,他始终是这少年模样“我本以为你们会是特例。”
“我以为眷者都是一样的。”
原来,原来,
真正永存的只有他,只有时间与轮回之神的眷者。
那是他千年来第一次遇到其他神灵的眷者,他以为他们会一同行走在时间长河,他很开心,至少终于不再寂寥,不再孤身。
可惜,
可惜。
恶魔自甘消亡,精灵被神责罚封印,除魔师死于沙漠永昼村,皇子徐徐老矣不复当初意气风发。
少年,再不是少年。
眷者望着天地,此间他已踏足百遍,他觉得累了,想睡一睡。
于是他对神灵说,可否让他进入轮回。
神灵允了。
他仍是他,仍是眷者,但会在轮回中将前尘封存,他是崭新又陈旧的“时间旅行者”。
第九世,也就是维洛斯这一世,他在十六岁时逐渐恢复以往的记忆,极缓的,极慢的恢复,一直到前往余晖森林,与精灵相见,他都才觉醒到千年前,历代最强恶魔卡尔蒂时期的记忆。
但足够了。
眷者与旧友坐在篝火旁,他望着旧友头顶属于另一人的头冠,笑了笑,随即开口。
“往北方走,有一座余晖的古都。”
“里面暂时还没有人,但是我造了点木偶进去以假乱真,就先当是国民了,他们工作甚至还不需要休息,真是不错的劳动力。”
“等有人发现那里,木偶就可以退出舞台了。”
“它马上要有新的名字了。”
青年妖冶的面容带着优雅随和的笑“我打算叫它‘安西斯尼古’。”
安西斯尼古,时间与轮回之都。
突然,青年脑海响起亘古悠长的钟声。
钟声响了二十四次,他要离开了。
“我要回我的安西斯尼古了,哦对,我现在的名字是维洛斯。”维洛斯戴上兜帽,“最高领导人就叫‘执政人’怎么样?我觉得还不错。”
得到的是旧友的肯定,维洛斯的嘴角又上扬不少。
“晚安,我唯一的朋友。”
维洛斯往后退,周遭的场景犹如幕布一样起了褶皱旋转收缩起来,他往后一仰,整个人跌落进绚丽的光斑里,天旋地转间,眼眸倒映出璀璨星空,这是整个安西斯尼古最大的钟楼,最高执政人就从时间缝隙中落在此处。
他就躺在那里,带着笑,慢慢闭上眼睛。
晚安,吾神。
晚安,维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