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衣,生一双含情眼。
是姬玉皇。
女子坐在席位上,遥遥见到墨夕便笑,她将身侧之人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唇齿开合无声,像是准备狩猎的毒蛇吐舌。
——挽竹姐姐。
“那是西昌皇主,当初西昌动荡,她曾在东方家借住过几年。”
耳畔李言生轻声为她解释。
墨夕没有理他。
她见那东方家的少年亲昵伴在女子身侧,身子有些发冷。
……她不该来的。
不该赴宴,也不该来东临。
……
姬玉皇主动来找了墨夕,就在宴席上,她遥遥看着墨夕,笑弯了一双眼。
墨夕的脑海响起一道声音,是姬玉皇——“我明明救了你,为什么你要离开呢?”
这便是修道者的好处了。
墨夕没有看她。
耳畔姑娘的话语仍在继续,似是不解,又像是不甘。
——你为何会看上李言生?你该知道这家伙最是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是相信他爱你?还是坚信他比我厉害,可以一直护着你?
她问她为什么要走,问她是否只是因为她是女子。
临别时,墨夕主动走到她身前,问——广野那些谣言,你是否知情?
姬玉皇愣了一会儿,否认的理由挑不出错误。
墨夕知道了答案——就是她。
二人此番一见,她见她眼中不甘执怮,知晓此事过后定不会匆匆了解。
该离开这里了。
她想。
墨夕拂开李言生的手,合上隔绝她与所有人的门。
那场戏弄来得及时,她顺势将火弄大——用那张药三赠予的最后一张术符。
火焰从西院蔓延到了外面,墨夕什么也没带走。
……
离开时,她将剑首那张自燃后的符咒余烬装进随身锦囊中,沾了几分剑气,路过的修士不敢接近她,因此这一路还算平安。
仙人终究是仙人。
她轻叹一声,突然想起当初那似赌气般要跟着自己离开的少年。
已经五年过去,他该已经习了不少新术法,或许再等十几年,他的名号便会传遍天下。
但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
等少年入世历练时,她或许早是枯骨,一生都只能倚靠他人荫下生存。
修道者寿命不计数,而凡人只有短短百年。
她只是有幸遇见注定璀璨的晨曦,在黎明将至时借了一点烛光赠他。
于她而言天启那九年便是他的报答,此后入世,该生死不问,陌路不相逢。
……
药三长老很厉害,将她那天阴体掩藏的毫无破绽,在这几年间有无数修士与墨夕擦肩,也有不少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但除去李言生之外,无人发觉。
她也曾以为离开东临之后,不会再有人发现自己秘密。
可墨夕忘了。
天启每百年招收又送离的俗世弟子太多了,光是药山便有万余人——在这其中,怎么可能不会有知晓她特殊的人呢?
墨夕抬眼,望向眼前贸然掀开屋帘的女人。
这是在药山时常待在三长老身边的弟子,墨夕记得她不是俗世弟子。
可现在也没到弟子历练的时候……她看着来人熟稔模样,不解询问。
她说,药三长老派她来看看自己。
看?
墨夕没信,她与女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且她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看出墨夕心中不解,女人笑着解释,说是二人缘分极深,刚离开天启便在这里遇见了她。
她没信她的话。
……
在遇见女人的第三个月,她再次来到墨夕居住的屋子。
随后跟着进来的高大男人遮住了外面的日光,女人介绍说是同行路上偶遇的道友。
她见男人目光,心底微冷。
她的秘密暴露了。
女人笑着将男人带进她的屋中,她看到他的目光,似在打量一件被别上商标的货物。
墨夕遮面的白纱被剑鞘挑起。
她见男人惊艳目光。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你是被天启驱逐出门的弟子,对吗?”她问女人。
女人笑了笑,没有回应。
该说她是看得起自己吗?虚与委蛇好几月才展露自己爪牙。
女人走了,带着男人赠予的锦囊。
她被带去了一座宫殿,男人自称南诽,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而后,她见了许多人。
多到她已经记不清最开始几人的音容样貌。
南诽说,
他说——今日所见之人,皆是你日后夫君。
“你们这处地方的人,都如此大方吗?”
分不清那声问话是讽刺还是悲叹,墨夕看他忽的笑了。
“各方有各方习俗,那启煌楼内为保证传承无误,还让血亲相融,我们不过是喜欢分享罢了。”
“更何况,墨姑娘,你小瞧了天阴体对修道者的诱惑啊!”
“……”
那身嫁衣比话本上描述的还要华丽,鲜艳红绸将整座宫殿缠绕,墨夕跟在同样穿着喜服的男人身后。
男人名为洛甘,是此地出名的雅士。
这场婚礼办得盛大,但没有宾客,来到此地的所有人,不论男女,都是日后会与她相接触的“夫君”。
此后,她便在这座宫殿待了百年。
凡人的寿命有限,她起初也以为最多十年,那些人便会腻了味,将自己杀害或驱逐。
但或许是真的小瞧了天阴体对他们的吸引力,又或许,这些年的相处当真让他们动了几分真情。
无数延续寿命的天材地宝尽数进了她的身体当中。
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见到南诽的那一年。
……
离开那里是多少年后,墨夕只记得四季更替了大约两百次。
这期间,她见到许多人对自己动了真情,试图带她走,但最终,都被其余人压制了下去。
后来,再也没人动过这门心思,即使他们见彼此的眼神都格外深邃。
这一年,宫殿有人死在了外面。
据说来了一位白衣剑客。
墨夕并未在意这一条消息,她甚至记不得死的那人长什么模样,每天来到此处的人太多,她没心思记。
直到死的人越来越多,她听到有人说那位剑客入了魔,杀人不眨眼。
她听到有人说,那位剑客自称——顾图。
顾图,
顾图。
胸腔有什么跳得厉害,而后,大脑像是被一根根藤蔓套牢,紧得她喘不过气。
顾图。
顾图。
……
不可熄灭的火焰席卷了整座宫殿。
慌乱逃窜的人群,唯她安静坐在殿内,听上空剑鸣响彻。
顾图打不过南诽,于是挑了个好时候。
今日是南诽不得不离开的日子。
于是,起火了。
……
分别大概两百多年后,她再次见到了顾图。
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握着一把断剑,胆怯得低头不敢看她,没有半点当初意气风发模样。
他老了。
像一棵干涸的树。
“……”
顾图踟蹰了很久,也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苦涩音节。
他带着她往南走了三日,这期间他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不敢看她。
一直走到一处城镇,顾图沉默着将身上所有物件都交给墨夕。
直到这个时候,他总算抬头看向了她。
“……这枚须臾戒,还没认主,你知道用法,我在里面放了些符,遇到敌人就扔出去,渡劫之下一张就够……里面有我这些年攒的积蓄,不多……你不要嫌弃,我、我已经尽力在攒了。”
墨夕没有回应他,他也不在意,似乎觉得这样才对,“当、当年……是我的错。”
“李言生答应了我要照顾好你,我没想到……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有不告而别,当初我不敢找你,我、我写了信的……对不起……”
顾图似乎还有很多话没说,但留给他的时间明显不多,他抬头看了眼天,最终,将手上断剑也交给了她。
“遇到危险,取出它,它会保护你,不管是谁来,一直到这把剑再次断裂之前,都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不要出声,他们看不见你。”
“对不起,挽竹。”
声音落下剑鸣声起,伴随呼啸起阵声。
一把长剑直直刺入顾图头颅,霎时,神魂俱灭。
消亡前的最后一刻,他侧对墨夕,嘴唇嗡动,落下一声比风还轻的“再见”。
……
顾图死了。
墨夕看着南诽将他的尸体扎得千疮百孔,最后带着那堆肉糜般的身体离去。
他没有发现自己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狰狞。
墨夕垂眸。
她现在应该去哪里?
墨夕不知道,两百年与世隔绝的生活早就让她失去生存能力,幼时的记忆也早已消散,她已经许久没有梦到那双手。
这些年的经历除了让墨夕沉迷情欲之外,她什么也没学会,甚至为此失去了太多太多本来拥有的能力。
她早已无法辨别方向,也失去与人交流能力。
但她知道,她应该有一个家。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能让自己安心的家。
所幸顾图在她身上附着的法术,周遭人群并没有发现墨夕。
她漫无目的走着,看着,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没有人发现她,也没有人打扰她。
就这样走了半年,她始终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家”。
……
她开始感到焦虑。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除顾图给予自己的“屏障”。
她不想交流,但她想要人看看她。
至少,至少让她觉得自己还存在着。
她朝人群尖叫、呐喊过,但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为什么。
她感到恍惚。
自己是已经死了吗?
但是死亡之后,就算化作鬼魂,为什么只有她一个。
或者,或者其实她并不存在,只是一缕风,去梦了他人的人生……她不知道。
她从寻找一个“家”,变为了寻找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
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只要有人能看见自己,让她确定自己是真实的,是存在着的就好了。
……
那是一个穿着青衣,身姿如松竹的人。
她记得他。
在两百年前,天启殿内,他将那则话语散在所有人心中,他问了自己是否愿意与他走。
那是位如云雾般缥缈的仙人。
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走向了她。
“找到你了。”
他笑着和她打了招呼,再次朝她发问:“你愿意跟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