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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墨夕与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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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对于他们而言,眼神与表情的伪装,是最为简单不过的骗术。

而这只是蝶梦峰万千术法中的一种。

玉皇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像极了她们。

真真假假,她辨不真切。

于是墨夕视而不见。

……

后来是怎么发现她的疑虑没有错的呢?

是十九岁的那一年,旱灾飞蝗毁了田地庄稼,那年的灾害格外严重,广野百姓颗粒无收。

饥秋过后,便是寒冬。

那一年的冬日下了大雪,一下便是许久。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掩埋在了这场雪中,反正每日的哭嚎声都不相同。

隔壁酒楼自从掌柜离开就再没有人踏足,雪堆在一层层檐角上,冰锥凝在屋檐下,闪着寒光,像是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兽嘴巴。

这场冬雪,很多人都没有熬过去。

在寂寥与悲肃中度过这场大雪,难得接连几日都是晴天,墨夕将椅子搬出院子,翻看尚未读完的书。

用力砸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片宁静天地显得刺耳。

她拉开门,是一位垂髫小儿。

他穿着棉衣,面色红润,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你便是一年前从不知名地方搬来的人吗?”他问。

墨夕点头,便又见他突得张大眼睛,表情憎恶地瞪着她。

但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急忙赶来的长辈捂着嘴,一边赔着笑一边往后退去。

顷刻,墨夕门前只剩下了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在准备合上门前望了眼玉皇的酒楼,檐下冰锥已经尽数化为流水,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淌向四面八方,没入街角暗巷。

风声轻微,总会在吹过狭小间隙时发出声音。

不知何时起,广野流传起一则传言。

——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墨姓姑娘,是灾厄降下的妖灵,以绝望为食,来到此地时便已经将灾厄降下,所以大旱五月,颗粒无收,又是冬雪封门,举步维艰。

起初这流言只在寥寥几人间传递,但这场冬雪,实在饿死了太多人。

他们的亲眷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这则传言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到最后,在他们相互转告的口中,墨夕成为了以绝望为食,能够带来无数灾厄的妖女。

后面还被安上了什么罪名呢……她记不清了,闯入院子里的人太多,他们一人三两句,通通都是不同罪名。

她被抓住了。

被穿着深蓝色薄衫的女人扯下面纱。

墨夕能够感受到女人肢体一瞬间的僵硬与身侧人呼吸深浅变化,而后——“啪!”

左边的绿衣女人扇了她一巴掌,有点疼。

她听见有人低低说着话,“果然是个妖女,生得一副狐媚子相!”

很熟悉的声音,是时常找自己帮忙的邻里。

“……我瞧这位姑娘不像是会为非作歹的人,会不会这其中有甚误会?”这是跟着凑热闹,意外看见墨夕容颜的陌生男人。

“这妖女果真是红颜祸水,生得一副好皮囊,瞧瞧,如此多的人为她说话……也不知去媚了多少男人。”

这是男人身侧同伴所说。

“……”

“……”

他们说了许久,墨夕跪坐在未消融的雪堆上,冷到快要失去意识。

身上厚衣早在最开始被抓到时就被人夺去,套在他人身上,该说他们还算留有情面吗?给她留了两件内里的薄衫,勉强遮体。

墨夕能感觉到有许多视线明里暗里在打量自己。

这种视线她很熟悉。

药三长老曾为她组建过一场幻境,用以熟悉每一种含着恶意的视线。

她知道,这是——色与妒。

墨夕垂下头,她身上已经无甚力气,只闭着眼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她听到有女声说要将她绑去冰湖沉底,说该四肢砍断,困于溷圊,该将她面庞毁去,悬吊高梁。

——她们说妖性淫邪,她早不知勾引了多少男人。

她听到有男声说该先关于院内,派人看守,找寻仙人将她魂魄打散,又听几句苍白辩驳,污言秽语加诸于身。

——他们言如此绝色,定是妖祟抢夺良女身躯。

……

可极少出门的她分明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只是因药三长老那一句“人心难测,不要相信任何人,亦不要随意与人敞开心扉”而不愿去通人情世故,不愿多交友。

她只是想用逃避来对抗那道谶言。

她以为,她以为只要独身,就能够躲避,所以她来到这里如此之久,也只认识玉皇一人。

就连玉皇,她也从不曾主动联系。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将罪状全数怪于自己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随口一言就能定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者命运?

墨夕不懂。

她已经听到有人将畜生病死,钱财丢失,甚至于常年无子不知多少陈年旧事的错误都归咎于她。

可她只在这里住了一年。

——也从未与人交恶。

……

视线已经模糊,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们的争论有了结果——先将她关在院中,关上几日,由最身强力壮的男人看管,再毁去样貌,绑上石块沉入冻河。

墨夕低笑一声,虚弱声音不足以引起涟漪。

瞧瞧,多么恶心的理由。

他们明明已经等不及要将她夺取,偏偏还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明明所有人的心思都心照不宣。

真恶心。

真恶心。

……

——“挽竹!”

她听见熟悉声音,接着,利刃刺进身体与众多尖叫奔逃声再次响彻在这处宅院。

有尚带着血腥味的衣物盖在她的身上,借了她些许温度,总算有了力气睁眼。

慌乱人群,看不清面貌的士兵与半跪在她身前不停流着泪的红衣姑娘。

是玉皇。

或者说,

——姬玉皇。

她看到坠在她腰间的玉佩。

这一年来她看过不少书籍典故,自然知晓这个字在西昌的含义。

墨夕被她揽入怀中,听到她冷漠施展号令。

“把这群闹事的人都杀了吧。”

她听到了他们对姬玉皇的称呼——皇主。

原来是去锦都抢王位啊……墨夕靠在她身上,在厮杀声中沉沉睡去。

她梦到了许多。

梦到天启,药三与墨曦。

梦到儿时流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

梦到一双牵着自己的手,一对冷漠眼眸与听不清的声音。

最后,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响起。

——“但竹玉分离,则青竹易折,傲骨粉碎。”

……

竹玉竹玉。

她从不想去当那根竹。

……

墨夕这一次没有拒绝姬玉皇带她离开的要求。

她看着眼前女子眉开眼笑模样,拢了拢身上毛氅,经历那件事之后她便愈发畏寒了。

姬玉皇说,她穿素衣是为母亲守孝,时日一到,便换回了从前衣裳。

隐藏姓氏是为了享受一番寻常人的清闲生活。

谁知便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墨夕,她说,她对她的眼睛一见钟情。

墨夕笑着听她说话,偶尔抬头望向侧边高楼。

她这才发现,姬玉皇的酒楼是整个广野最高的建筑。

从锦都而来的军队走时,中间多了一座装潢华丽的马车,据说,里头坐着的是皇主看上的美人。

军队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路过一处险峻山林,在穿越山路时突然山摇地裂,马车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条巨大缝隙,正正好将整坐马车吞了进去。

在马车跌落的瞬间,穿着红衣的艳美姑娘被一只素白的手推出了车厢,狼狈滚落在地。

“墨夕!”

姬玉皇挣脱护卫的阻拦,她快速摸爬着来到地缝愈合的地方,两只手深深嵌入地面,试图将缝隙拉开。

但直到鲜血流满双手,她也没有分开这处缝隙。

也听不到任何属于墨夕的回应。

……

千里外的无人地,墨夕将已经烧成灰烬的符纸掩埋,穿上早准备好的斗篷,左右环顾一番,朝东方走去。

在天启时,药三长老送了她两张凡人可用的术符。

可使山塌,可叫地裂。

但无法保全自身,因此,药三长老告诫过她,只有真真正正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才能激活此咒。

但很巧,那时她刚找剑首讨要了几张护身符。

可保她性命无虞。

墨夕垂眸。

她知晓姬玉皇并非常人,所以得赶快远离西昌境内。

……

姬玉皇或许真的喜欢她。

她也感激那次相救,但……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自己来到广野一年,在这之前都相安无事,偏偏是在姬玉皇离开后有了流言。

天灾怨不得人,但那流言却偏偏要缠在她这个平日鲜少出门的人身上。

且又为何……她来的如此之巧。

刚好在那群人即将当着众人撕扯开她最后一件衣物时来到这里。

她来的时机太好了。

在墨夕陷入绝望的最后一刻赶来,像是黑暗中第一缕晨曦。

可姬玉皇如此大张旗鼓回到广野,为何当时在门外,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如此多的人。

怎么可能一点脚步声没有。

是她笃定自己已经被冻的不清醒,意识模糊,所以才连掩饰都不曾做吗?

墨夕不知是否应该庆幸自己当时始终清醒。

如若是提前回到广野,先回到酒楼再来寻她……那楼如此高,什么都看得到,且她们距离如此近,姬玉皇又怎可能一点声音听不到。

不管怎么想,都像是她刻意等在墨夕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墨夕心弦崩断前一刻,再如晨曦般落下,给予她最后救赎。

好让她知道,自己在这俗世间只能依靠一个人,那便是她姬玉皇。

救赎么……

墨夕不相信这种巧合。

蝶梦峰的师姐曾说过她们算计他人爱情时所用过的几种计谋。

而这其中,便有一计——英雄救美。

“不管是何种生灵,在绝望那刻都会拼尽全力抓住唯一希望,那时没人在意那道希望在平日对待自己是何态度,自己与那人又是何关系,她只知道,那人来救了她,在她最孤立无援时。”

“而这时产生的感情极大可能是偏执,又没有安全感的,介时,她会极度依赖那人,不管那人日后对自己如何,她会一直跟着那个人,直到心中那道希望湮灭之前,她会为了那人做任何事情。”

头戴银冠,身着锦袍的英气女子沉声告诫她,“日后入世,你切记不要相信在任何一道苦难中恰巧出现的“巧合”,特别是正正好卡在你彻底觉得绝望那刻时出现的人。”

“这世间是有许多巧合,但像如此,那么你遇到的苦难多半便是由那人引出,再由那人解决。”

“你要记住,人是最为狡猾的。”

……

她辨不清真假。

只得自私懦弱的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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