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对于他们而言,眼神与表情的伪装,是最为简单不过的骗术。
而这只是蝶梦峰万千术法中的一种。
玉皇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像极了她们。
真真假假,她辨不真切。
于是墨夕视而不见。
……
后来是怎么发现她的疑虑没有错的呢?
是十九岁的那一年,旱灾飞蝗毁了田地庄稼,那年的灾害格外严重,广野百姓颗粒无收。
饥秋过后,便是寒冬。
那一年的冬日下了大雪,一下便是许久。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掩埋在了这场雪中,反正每日的哭嚎声都不相同。
隔壁酒楼自从掌柜离开就再没有人踏足,雪堆在一层层檐角上,冰锥凝在屋檐下,闪着寒光,像是能够吞噬一切的巨兽嘴巴。
这场冬雪,很多人都没有熬过去。
在寂寥与悲肃中度过这场大雪,难得接连几日都是晴天,墨夕将椅子搬出院子,翻看尚未读完的书。
用力砸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片宁静天地显得刺耳。
她拉开门,是一位垂髫小儿。
他穿着棉衣,面色红润,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你便是一年前从不知名地方搬来的人吗?”他问。
墨夕点头,便又见他突得张大眼睛,表情憎恶地瞪着她。
但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急忙赶来的长辈捂着嘴,一边赔着笑一边往后退去。
顷刻,墨夕门前只剩下了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在准备合上门前望了眼玉皇的酒楼,檐下冰锥已经尽数化为流水,顺着石板纹路缓缓淌向四面八方,没入街角暗巷。
风声轻微,总会在吹过狭小间隙时发出声音。
不知何时起,广野流传起一则传言。
——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墨姓姑娘,是灾厄降下的妖灵,以绝望为食,来到此地时便已经将灾厄降下,所以大旱五月,颗粒无收,又是冬雪封门,举步维艰。
起初这流言只在寥寥几人间传递,但这场冬雪,实在饿死了太多人。
他们的亲眷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这则传言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到最后,在他们相互转告的口中,墨夕成为了以绝望为食,能够带来无数灾厄的妖女。
后面还被安上了什么罪名呢……她记不清了,闯入院子里的人太多,他们一人三两句,通通都是不同罪名。
她被抓住了。
被穿着深蓝色薄衫的女人扯下面纱。
墨夕能够感受到女人肢体一瞬间的僵硬与身侧人呼吸深浅变化,而后——“啪!”
左边的绿衣女人扇了她一巴掌,有点疼。
她听见有人低低说着话,“果然是个妖女,生得一副狐媚子相!”
很熟悉的声音,是时常找自己帮忙的邻里。
“……我瞧这位姑娘不像是会为非作歹的人,会不会这其中有甚误会?”这是跟着凑热闹,意外看见墨夕容颜的陌生男人。
“这妖女果真是红颜祸水,生得一副好皮囊,瞧瞧,如此多的人为她说话……也不知去媚了多少男人。”
这是男人身侧同伴所说。
“……”
“……”
他们说了许久,墨夕跪坐在未消融的雪堆上,冷到快要失去意识。
身上厚衣早在最开始被抓到时就被人夺去,套在他人身上,该说他们还算留有情面吗?给她留了两件内里的薄衫,勉强遮体。
墨夕能感觉到有许多视线明里暗里在打量自己。
这种视线她很熟悉。
药三长老曾为她组建过一场幻境,用以熟悉每一种含着恶意的视线。
她知道,这是——色与妒。
墨夕垂下头,她身上已经无甚力气,只闭着眼默默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她听到有女声说要将她绑去冰湖沉底,说该四肢砍断,困于溷圊,该将她面庞毁去,悬吊高梁。
——她们说妖性淫邪,她早不知勾引了多少男人。
她听到有男声说该先关于院内,派人看守,找寻仙人将她魂魄打散,又听几句苍白辩驳,污言秽语加诸于身。
——他们言如此绝色,定是妖祟抢夺良女身躯。
……
可极少出门的她分明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只是因药三长老那一句“人心难测,不要相信任何人,亦不要随意与人敞开心扉”而不愿去通人情世故,不愿多交友。
她只是想用逃避来对抗那道谶言。
她以为,她以为只要独身,就能够躲避,所以她来到这里如此之久,也只认识玉皇一人。
就连玉皇,她也从不曾主动联系。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将罪状全数怪于自己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随口一言就能定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者命运?
墨夕不懂。
她已经听到有人将畜生病死,钱财丢失,甚至于常年无子不知多少陈年旧事的错误都归咎于她。
可她只在这里住了一年。
——也从未与人交恶。
……
视线已经模糊,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们的争论有了结果——先将她关在院中,关上几日,由最身强力壮的男人看管,再毁去样貌,绑上石块沉入冻河。
墨夕低笑一声,虚弱声音不足以引起涟漪。
瞧瞧,多么恶心的理由。
他们明明已经等不及要将她夺取,偏偏还非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明明所有人的心思都心照不宣。
真恶心。
真恶心。
……
——“挽竹!”
她听见熟悉声音,接着,利刃刺进身体与众多尖叫奔逃声再次响彻在这处宅院。
有尚带着血腥味的衣物盖在她的身上,借了她些许温度,总算有了力气睁眼。
慌乱人群,看不清面貌的士兵与半跪在她身前不停流着泪的红衣姑娘。
是玉皇。
或者说,
——姬玉皇。
她看到坠在她腰间的玉佩。
这一年来她看过不少书籍典故,自然知晓这个字在西昌的含义。
墨夕被她揽入怀中,听到她冷漠施展号令。
“把这群闹事的人都杀了吧。”
她听到了他们对姬玉皇的称呼——皇主。
原来是去锦都抢王位啊……墨夕靠在她身上,在厮杀声中沉沉睡去。
她梦到了许多。
梦到天启,药三与墨曦。
梦到儿时流浪,在黑暗中摸爬滚打。
梦到一双牵着自己的手,一对冷漠眼眸与听不清的声音。
最后,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响起。
——“但竹玉分离,则青竹易折,傲骨粉碎。”
……
竹玉竹玉。
她从不想去当那根竹。
……
墨夕这一次没有拒绝姬玉皇带她离开的要求。
她看着眼前女子眉开眼笑模样,拢了拢身上毛氅,经历那件事之后她便愈发畏寒了。
姬玉皇说,她穿素衣是为母亲守孝,时日一到,便换回了从前衣裳。
隐藏姓氏是为了享受一番寻常人的清闲生活。
谁知便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墨夕,她说,她对她的眼睛一见钟情。
墨夕笑着听她说话,偶尔抬头望向侧边高楼。
她这才发现,姬玉皇的酒楼是整个广野最高的建筑。
从锦都而来的军队走时,中间多了一座装潢华丽的马车,据说,里头坐着的是皇主看上的美人。
军队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路过一处险峻山林,在穿越山路时突然山摇地裂,马车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条巨大缝隙,正正好将整坐马车吞了进去。
在马车跌落的瞬间,穿着红衣的艳美姑娘被一只素白的手推出了车厢,狼狈滚落在地。
“墨夕!”
姬玉皇挣脱护卫的阻拦,她快速摸爬着来到地缝愈合的地方,两只手深深嵌入地面,试图将缝隙拉开。
但直到鲜血流满双手,她也没有分开这处缝隙。
也听不到任何属于墨夕的回应。
……
千里外的无人地,墨夕将已经烧成灰烬的符纸掩埋,穿上早准备好的斗篷,左右环顾一番,朝东方走去。
在天启时,药三长老送了她两张凡人可用的术符。
可使山塌,可叫地裂。
但无法保全自身,因此,药三长老告诫过她,只有真真正正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候,才能激活此咒。
但很巧,那时她刚找剑首讨要了几张护身符。
可保她性命无虞。
墨夕垂眸。
她知晓姬玉皇并非常人,所以得赶快远离西昌境内。
……
姬玉皇或许真的喜欢她。
她也感激那次相救,但……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自己来到广野一年,在这之前都相安无事,偏偏是在姬玉皇离开后有了流言。
天灾怨不得人,但那流言却偏偏要缠在她这个平日鲜少出门的人身上。
且又为何……她来的如此之巧。
刚好在那群人即将当着众人撕扯开她最后一件衣物时来到这里。
她来的时机太好了。
在墨夕陷入绝望的最后一刻赶来,像是黑暗中第一缕晨曦。
可姬玉皇如此大张旗鼓回到广野,为何当时在门外,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如此多的人。
怎么可能一点脚步声没有。
是她笃定自己已经被冻的不清醒,意识模糊,所以才连掩饰都不曾做吗?
墨夕不知是否应该庆幸自己当时始终清醒。
如若是提前回到广野,先回到酒楼再来寻她……那楼如此高,什么都看得到,且她们距离如此近,姬玉皇又怎可能一点声音听不到。
不管怎么想,都像是她刻意等在墨夕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墨夕心弦崩断前一刻,再如晨曦般落下,给予她最后救赎。
好让她知道,自己在这俗世间只能依靠一个人,那便是她姬玉皇。
救赎么……
墨夕不相信这种巧合。
蝶梦峰的师姐曾说过她们算计他人爱情时所用过的几种计谋。
而这其中,便有一计——英雄救美。
“不管是何种生灵,在绝望那刻都会拼尽全力抓住唯一希望,那时没人在意那道希望在平日对待自己是何态度,自己与那人又是何关系,她只知道,那人来救了她,在她最孤立无援时。”
“而这时产生的感情极大可能是偏执,又没有安全感的,介时,她会极度依赖那人,不管那人日后对自己如何,她会一直跟着那个人,直到心中那道希望湮灭之前,她会为了那人做任何事情。”
头戴银冠,身着锦袍的英气女子沉声告诫她,“日后入世,你切记不要相信在任何一道苦难中恰巧出现的“巧合”,特别是正正好卡在你彻底觉得绝望那刻时出现的人。”
“这世间是有许多巧合,但像如此,那么你遇到的苦难多半便是由那人引出,再由那人解决。”
“你要记住,人是最为狡猾的。”
……
她辨不清真假。
只得自私懦弱的逃离。